坏坏兔的读书笔记及网文收集簿

本blog已正式完成角色定位,开始向“学术”小站的目标迈进 ^^b
此处主要存放的是自己平时做的一些读书笔记和从网络上搜集而来的各类杂文,会不定期更新。

原本存放于“暂存”文件夹中的某几篇文章已转移至我的msn space上,余下的具有历史意义的几篇小文则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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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rabbit @ 2008-05-05 05:44

1.很精练的一篇小文,在转入生物学领域之前就粗看过这篇文章,但没有太多想法。现在重新读读,觉得还是很有启发的。


发信人: Dggg (山高路远坑深), 信区: Biology
标 题: 做生物的几点心得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13 01:08:40 2007)

土人要成牛人,首先得有牛脾气,所谓牛脾气就是一根筋到底,撞南墙也不回头,不但
不回头,还要把墙撞穿。

所以想退的早点退吧,不要浪费时间看这贴了,本贴列出几个土方法,写給想成牛人的
人。

一、坚持亲手做实验,能跟technician比技术。很多人读书或当博后的时候就不愿动手
,当AP后更是绝不下厨。很多实验结果需要亲身体会,其中被人忽视的细节往往极有含
金量。我以前的老板经常和我们一起动手,能提炼出我们不能发现的细节,所以大多数
问题都能很快解决,进度推进极快。

这里强调技术要过硬,只有好的技术才能保证可信的结果。

回顾以前的炸药奖,好像还是实验发现具多,而且都是亲自发现的。

二、实验条件不变,结果不变。这是一个简单道理,但好像很多人更习惯于不管三七二
十一简单的不停重复,认为有些不可知的原因,试验就是有时候WORK,有时候不。如果
试验老不WORK,停下来想想再做,如果你找不出不的原因,就算WORK也比较不可信,难
重复。

三、注重讨论。这里不是泛泛而谈地指讨论,而是指调动一切可跟讨论的资源去讨论。
由于语言和文化习惯的原因,中国人好像不善于讨论,所以听TALK的时候鲜见老中提问
。这是一个很大的缺陷,对于当牛人绝对是个障碍。讨论应该包括跟一切可以交流的人
交流,甚至竞争对手和家里的外行LD。就算是对牛弹琴的时候也是理思路的时候,思路
不断的梳理,经常会蹦点小火花出来,如果是跟同事和同行,那绝对收获大。一定要不
停的说,不停的问。如果有人跟你撞车,一样可以交流。这种情况下一点信息都可能省
你几个月的功夫。不要怕IDEA被偷了,得益是双方的,而且还攥你的RP。

四、习惯综述。有很多前人的结论,概念,如果有不清楚不理解的,尽量搞个究竟。很
多人怕丢丑,所以常常有基本的东西都很模糊,甚至老板级别的人都这样

五、敢于离经叛道。生物学是试验科学,任何结论都在接受不停的挑战,很多人习惯于
接受文献上的结论,理解的接受,不理解的也接受,要大胆怀疑文献的错误,多从另位
思考,对试验结果中违背常识的现象刨根问底,条件允许的时候,不妨以共识性的或违
背共识的试验为对照。

以上几点,虽然象口水话一样简单,但其实做到的人很少,有点难度的,不信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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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篇小有名气的文章,写得非常中肯,凝练了作者在北美长居多年的人生感悟。其实已经超出生物学研究感受的范畴了。

发信人: Thousands (千年), 信区: Biology
标 题: 我是千老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19 17:55:36 2007)

今天才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叫千老。

在网上,我从来都只看不回,觉得这些都是年轻人的事情,我上网也不过是看看新闻,
打发打发时间而已。今天看到有年轻人说起我们这个群体,我有点忍不住想出来说几句
。当然,不是来争辩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地聊聊我自己的经历,或许有代表性,或许只
是特例。希望大家也心平气和地,有话好好说;互相说来说去,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只
说我自己。

我60年代生人,当年能上大学不容易,那会儿也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上了生物。后
来工作了,因为心高气盛,而且不太善于搞人际关系,干了三年,觉得很压抑,想另谋
出路。后来读了研。我是在国内读研究生的时候才听说能通过考试自费出国这么一条路
,想想当年在单位的那种得过且过的感觉,想想自己家里也很普通,毫无背景财力,对
我而言,当时出国是最好,或者说是唯一的选择。后来得到一个中等偏上的,按现在的
话来说吧,美国大学的offer,那时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天大喜事了,觉得自己终于给自
己创造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出国后没多久,得知爱人已经怀孕了,当时又高兴又着急,
又激动又无奈,因为初到美国,人生地不熟,文化差异太大,语言又有很大障碍,我学
习上的压力比较大,但是对有身孕的爱人,又几乎帮不上任何忙。当时只能靠和很多人
合租,买便宜的面粉自己动手做很多面食,坚决不买车。。。从很多方面省钱,买电话
卡,打电话回家,问候老婆,让自己爹妈也常去关心照顾一下,仅此而已,其他无能为
力。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我就让他们娘儿俩也来到美国。我爱人刚来的时候,我们生活
似乎更加困难,因为多了一个孩子,而且那时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和很多人合租省钱了
,还好自己勒紧腰带攒了点钱,为了老婆孩子买了车,租了一室一厅。起初爱人是在餐
馆打黑工的,毕竟家里经济拮据,全靠我一个人的奖学金虽然能凑合过,但是总让人心
里不踏实。后来孩子稍微大点,爱人就开始读书了,读了个硕士,后来找到了工作,比
我有出息。

再说说我自己在学业上,怎么说呢,有时候确实是很无奈的。当年我也一样雄心勃勃的
,以为自己努力学习,专心搞科研,虽然不说拿诺贝尔奖那样的心气,但也憧憬有一天
当上faculty,有自己的实验室,做自己的事业。但事情往往并不是你怎么想就怎么来
,运气一般的,好事不来,坏事也不来;运气再差点儿,它偏跟你反着来。我刚读博士
那会儿,我老板还算是领域里挺知名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学术界什么怪事我也都碰
上过,我老板有个死对头,基本上我老板认为的他都反对,那个人也是个大牛。我本以
为博士毕业能发两三篇像样文章,结果每篇文章都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从这个杂志
踢到那个期刊,从reviewer 踢回给我,我擦擦皮球再踢回去。就这样,一篇文章能折
腾两年,我当时真的很泄气,一度怀疑自己的能力和学术是否确实很垃圾,想过放弃。
我当时觉得自己那些paper干脆别发了,与其发在比较低的档次的杂志,还不如不发。
但是我老板不让,他觉得我做的东西是很有价值的,只不过和当时主流观点相悖,在我
老板看来,搞学术的目的不是要发CNS,而是要坚持对的,告诉大众,无论什么样的杂
志,你需要一个渠道告诉世界自己的立场,否则真相永远被蒙蔽。在这点上我还是很佩
服他的。后来我老板去了工业界,我进了一个小实验室作博后,那时感觉和自己理想相
去甚远,应聘过几次faculty, 但是因为自己学的东西太偏,而且又不太善于表达,都
以失败告终,自然心里很是苦闷。我曾一度想过放弃实验室,去工业界,毕竟我老板也
进了工业界,我正有所打算,后来不幸得知我老板已经去世。我觉得基本上我去业界的
可能性不大了,而且自己年纪也越来越大,很多事情也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然后就一
直留在试验室。

我爱人曾经很幸运的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那时感觉家庭负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那时
我也毕业在即,感觉未来很光明。但是不幸的是,没过一两年,爱人公司裁员,大幅度
裁员,像她这样资历浅的外籍人员自然就第一批被解雇。后来尝试再找工作,结果一耗
就是1年多,一点机会都没有,后来为了家庭,我爱人又去餐馆做了一段时间,这点上
我还是挺佩服和心疼她的,她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有条件了当然能做自己喜欢的更好
,没条件,也别嫌弃什么,把自己养活了是正事,先别关人家怎么说。我想,我现在心
态比原来好很多也跟我爱人的性格有关系。后来我们觉得老在餐馆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实验室作技术员,算是比餐馆体面点的正式工作,而我继续在不同
的实验室做博士后。国内也不是没有诱惑,但是不回国,或者说不能回国主要还是出于
家庭考虑。考虑到孩子已经在美国呆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上高中考大学的重要关头,
我不知道是否自己回国是否对孩子有利,毕竟自己已经基本上定型了,但是孩子还年轻
。我爱人也坚决不让回国,说太冒险,问我是想让孩子在美国上了十几年学回国参加高
考,还是撂下孩子任期在美国自由发展。我觉得,任何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拿家
庭作赌注,而为了自己一时的冲动。为了能供孩子上个不错的大学,我和妻子都妥协了
,用某些人的话说。实验室做了那么多年,什么是什么,究竟怎么回事儿,也越来越清
楚,看淡了;我尽量找能给我钱多一点的,稳定点的实验室,毕竟我还要为了我的孩子
,毕竟我不认为自己还是那个为了出人头地能忍耐一两年牛老板压榨然后立马走人的愣
头小伙子了。

我现在也确实有不少白头发了,感慨岁月不饶人。但是我也不认为自己是闲白少年头,
毕竟也憧憬过,努力过。我现在能继续这样下去,不因为被很多人叫做loser,而愤愤
不平,主要是心态成熟平和了许多,我觉得,世上那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条件,有能
力,有机会成功,即便成功,那也是所谓成功,看怎么定义了。我曾经痛苦迷茫的时候
也不断的在考虑活着是为什么,现在想想,活着不是别人看的;从那么艰苦的条件能有
机会上大学,然后出国,然后有自己温暖的家,相互理解支持的妻子,懂事健康的孩子
,我觉得我已经知足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态估计要遭唾弃,不过,我不觉得这样
的心态十恶不赦。想想还有很多人比自己的情况还要悲惨,他们不都挺过来了么。当然
我不是想嘲笑别人,只是说,人人都不容易,何必嗤之以鼻的,把心都放平些,什么都
好办了。

我理解那些激动地年轻人,毕竟我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那种心态心情我理解,而且我
比较肯定的是这样的年轻人多半是还没有过家庭孩子,充满理想主义的。我希望年轻人
比我们这样的有出息,也相信会这样,因为从你们的不满现状能看出来,但是作为过来
人,我虽然鼓励你们不安现状,但是也忠告人可以不安现状,但是一定要脚踏实地,人
需要理想的支撑,但是也不能没有现实的鞭策。

我不啰嗦了,年纪大了可能容易这样。希望各位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如果再争执,就是
没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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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rabbit @ 2008-04-07 04:58

2008年4月2日,未名空间的复旦版上出来一篇标题十分扎眼的转载文章——“当年科大学生说起复旦,跟谈野鸡一样”,该文原本是对科大学生发表在瀚海星云上的一篇文章的回复。出于好奇,我在瀚海星云上找到了引发这篇回复的原文及此后的另一篇回复长文。这三篇文章各有特点,正好可以构成一个系列。除了第二篇有着校际坑一贯的激愤情绪之外,另外两篇倒都是非常中肯,也对个人前途、学校发展和社会现状作了很有深度的思考,值得一读。

一、引发“当年科大学生说起复旦,跟谈野鸡一样”该文的原帖

发信人: cityhunter(布鲁布鲁卡卡), 信区: EEIS
标  题: 上海之行
发信站: 瀚海星云 (2008年03月26日00:49:54 星期三), 站内信件 WWWPOST

上海之行

序
    向往了很多年的上海之行,终于在2008年这年春天——我已经快满24岁的时候——
得以成行。虽然来得有些晚,但至此,我的记忆画廊里又多了一幅关于这座重要城市的
画卷,如同收藏家得到了新的藏品,如同战士占领了新的城池,心头是轻松而快乐的。
此番上海之行,让我的想法产生了重大改变,也改变了我未来的生活,收获不可谓不
多。当然,诺大的上海,我只用了三天时间去了解,然后就匆匆做出评论和决定,说来
未免浅尝辄止草率肤浅。但是,不管我以下对上海的描述正确与否,也不论我做出的决
定是对是错,那都不要紧。This is my life, I'm in Charge of it.

一、	城市印象
    在上海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不在地平面上——或者在高耸的写字楼里参加面试笔
试,或者乘坐地铁在喧闹的城市下方飞速穿行。高楼与地铁使得上海成为一座立体的城
市。进电梯出电梯,上地铁下地铁,一群又一群渺小而匆忙的人在两个垂直的方向上被
吞来吐去,高傲的看起来更高傲,卑贱的只显得更卑贱。
    上海的地铁站给我留下尤其深刻的印象。站台上候车的间隙里,空空的轨道对面是
一幅接一幅流光溢彩的商业广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常常看到和我一样的求职者兀自
站立候车。眼镜背后的那双眼里,流露出的是兴奋,向往,不安和疲惫。拥挤不堪的地
铁里,时尚高傲的美女在摆弄着最新款的手机,乱头粗服的民工拎着沉重的铁锤一脸倦
容。衣着光鲜的白领手提着笔记本行色匆匆,残疾老迈的乞讨者沿车哀求步履蹒跚。贫
富贵贱的反差在这里被聚焦和放大,但每个人似乎都习以为常的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关心和观察这些,一切都看上去很和谐自然。
    我早上7:40乘坐动车组从杭州城站出发,9:08到达上海,之后就在同一天一口气
面试了三家公司。即使这样时间还有富余,效率不可谓不高。这些公司虽然在高大豪华
的写字楼里办公,但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有多么高档。有时候他们几乎不会用正眼看你,
有时候你等待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一杯水可以喝。当然,也有素质很高很nice的公司,让
你觉得如果在那里工作会很荣幸,比如说上海微软之类。
    总体说来,上海的公司做事效率都很高,同档次的公司出的面试题也比杭州要简单
很多。即使你提出的待遇偏高,他们也不会面露难色,显得比较大方。面试时不会像杭
州的公司那样问得很细致很深入,似乎他们没那耐心去精挑细选,只要觉得你可以用就
行了。当然,这样的公司往往也是不值得寄托的。比起杭州,上海确实求职更容易,平
均工资水平也要高出1000左右。
    但是,由于大部分外来求职者都没有上海户口,很多福利制度无法实施,因而这里
的劳动关系基本就是靠工资和违约金维系在一起。不少公司的工作环境也一般,好几家
软件公司给我的印象俨然纺织车间。加上繁琐的上下班交通和极大的工作强度,这样的
工作环境是很难有什么归属感可言的,更不要说什么快乐的工作。
    除工作之外,我觉得上海人的业余生活也是很可怜的。周五的晚上,和两个大学同
学(刘春天和王新刚)去逛了南京路和外滩,那基本是上海最著名的景点吧。南京路是一
条步行街,只是那种灯红酒绿的感觉比其他城市要更夸张一些。路上人很多,美女不
少,还有不少国际友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外滩上可以看到黄浦江江景,游人很多,那
是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一路走过,沿途杀出数十个推销快照的,说着同样的
话:“快照,10块钱两张!”很是烦人。江对面是灯光闪烁的东方明珠电视塔,江中有
来往的轮渡。此外两岸还有无数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人们拥挤在江堤边拍照留念,几
乎很难找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背景用来拍照。中国的著名景点大抵如此,只是景点沦落
至此,也就没什么值得欣赏了。我问春天哥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一逛,他说除了这里他也
不知道了。
    相比而言,我倒是更喜欢杭州的钱塘江。我的住处就在钱塘江畔,因此时不时会骑
车去江边逛逛。如同杭州的其他景点,钱塘江边是简单而宁静的,没有太多强烈得让人
晕眩的灯光,也不会有那么多蜂拥而至的游人。因为杭州的景点太多太多了,大家各有
各的去处,没必要挤在这里。我认为也只有这样才称得上真正的休闲。
    第二天和高中实验班同学周文聚了聚。周六我们在陆家嘴碰面,天色阴沉,下着小
雨。逛至金茂大厦处,见有一水池,旁边还有几个亭子,亭内有石桌石椅,于是过去避
雨兼闲聊。但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占据了怎样的一块“风水宝地”——在那里坐了不到一
小时,先后有多达七、八对新郎新娘携亲友团过来拍结婚照。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要在
上海找到这样一个没有楼没有车的贴近自然的地方用来拍照,那有多么难得!然而,这
样的地方在杭州简直俯拾皆是。
    上海人真的很可怜。

二、	故人近况
    在上海见到的第一个同学是王新刚。我和在交大读研的刘春天电话联系的时候,原
来他正住在春天哥那里,于是他过来徐家汇这边找我。也许是科大独有的景观,毕业一
年后,同学中有十来个今年还在考研,王新刚是其中之一。
    这一方面是就业不好所致,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科大人的深造传统和科研情结。我面
试的很多公司在听说我是科大毕业生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往往是:“那个学校的人不是
都去读研了么?”言语间带着那么一点不屑,也许他们去科大招聘的时候受过打击。但
是,不要说是一般的小公司,就是华为过来也一样遭遇尴尬。怪只怪你们面对的是中国
最有个性最古怪的大学。我也不知道高达九成的深造率到底是科大的幸事还是悲哀,只
是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去平衡这个比例。
    王新刚告诉我考研那天由于天降大雪,他没赶上考试。无奈之下他来到上海求职,
已经在春天哥宿舍借住十多天了。我Faint,心想这家伙也真够衰的。但他告诉我,原来
还有人比他更倒霉:Ren考研的时候因为带进考场的笔盒上有英文单词,被监考老师取
消了英文成绩。春节的时候,他老爸又出了交通事故。。。听到这些,我脑子嗡的一
下,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Ren。人果然是各有各的烦恼,与别人一比,我这点找工作的
破事实在不值一提。不过后来去春天哥那里的时候,听说Ren应聘华为北京研究所成
功,工资6K多。这个数目比一般的本科生都要高了,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来上海前才得知原来Wang在上海群硕工作,于是约好过去他那里借住。同时由于当
天春天哥的室友有同学过来,没有多余的床位给王新刚了,于是我也把王新刚一起拉了
过去。上海群硕在张江软件园。如同大部分城市的高新区一样,张江开发区也是地广人
稀,生活设施不是很齐全。Wang租的房子房租在1000左右,比较拥挤。我们俩人过去,
打个地铺,勉强住下。科大本科工作的不多,加上就业也不算很好,因此在大家眼里像
Wang这样能在群硕工作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不过工作这种事往往像是用假牙吃肉——别
人看着挺香,自己觉得没味儿。Wang的工作似乎就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美好。在Wang那
里借住的两晚,他每天都加班到23:00以后才回到宿舍,周末也照常上班。尽管他声称
这是特殊情况,但我还是觉得叫我很难接受。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很抱歉的说下次陪我们
出去逛逛。见他这么忙,我倒是觉得打扰他心中不安。
    阿彪和小黑也在上海工作。他俩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且还住在一起。来之前和小
黑联系,在短信里开玩笑说:靠,原来你俩还有如此鲜为人知的的亲密关系啊~~小黑黑
很愤怒,回了一个字:日。然后说很忙要求下次聊。和他俩同学四年,而且当年都是一
起准备考研的兄弟。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上海,周六想约他们出来聚一聚。但他们也要加
班,于是聚会不了了之。
    在上海工作的还有Yao,据说他工作很清闲。但他工作的地点在一个地图上找不
到的地方,房租300多每月。另外据王新刚说,Yao经同学介绍,交了一个美女女友。
但这美女很难伺候,容易莫名其妙的不理他,让他很郁闷。
    此外还有在交大读研的春天哥。交大是不错的地方,但春天哥在这里也不是很开
心,自称极其失望,终日寄情于游戏。这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的。我会在下一篇里集中
介绍一下他和交大的状况。
    周六还和高中实验班同学周文见了个面。周文华中科大毕业,在上海群硕工作了一
个多月后,觉得做软件太累,于是辞职转做销售。做了不久又觉得受不了老板,于是再
度辞职去北京找工作。未果,接着回到华科闭关修炼C++一月余,随后再次来到上海求
职,打算重新做技术。可以说从去年毕业后到现在,他就没有消停过。他比我还能折
腾,我算是服了。毕业一年不到,没有多少工作经验,也不是应届生——像我们这样的
求职者其实是很尴尬的。周文目前也是处在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中,时不时还会被人鄙
视一把。“连应届生都不如!”他郁闷的告诉我,有家公司面试后这样评价他。我说:
那说明这家公司不适合你。
    高中同学里,还有北大毕业的美女熊雯也在上海工作。不过据周文说她很忙,周末
都有安排的,就没有联系她。
    了解了这些同学的生活状况,那时候我才骤然体会到自己在杭州的生活是多么幸
福。公司规定是8:30上班,但公司允许迟到,几乎每天都是9:00左右人才到齐,因此
我天天都可以比3个室友多睡一小会儿(他们在另一家公司上班)。部门经理是浙大竺可桢
班的毕业生,技术超牛,性格随和,对我的工作从来是督促指导而不是批评施压。导师
是一个合工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工作多年,人很聪明,幽默风趣,技术也很牛,我问他
的问题他基本都可以轻松解决,被我尊称为“大侠”。虽然偶尔加班,但是一般是自
愿,基本不会超过21点。周末只因为我为公司编写的周报系统升级的事加过一次班,不
到2小时就搞定了。平常每到周末有数不尽的免费景点可以去玩,爬山,划船,骑行,喝
茶,逛街。还结交了很多相当不错的朋友。住处不贵,同住的几个室友也是相当的
Nice。。。。
    如果要我给杭州和上海的生活质量打分,那么杭州是90,上海也许是50或者更低
(当然,我对上海的了解是不全面的)。但是我还是觉得杭州工资低而辞职了,想起来
真觉得自己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不过能意识到杭州的好,也算是“辞职门”事件最大
的收获吧。
        
三、	春天哥和交大
    在上海的第二天下午去上海微软面试,地点在交大闵行校区旁边。于是顺便拜访了
在那里读研的刘春天。
    春天哥是有志青年,一心投身科研领域,立志从事微波研究。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四
年如一日在图书馆伏案苦读的身影,让我这种偶尔才去上一次自习的人惭愧不已。有一
次自习时遇到一道数学题向他请教,他扫了一眼,立即挥起大笔在草稿上推导起来,刷
刷刷写了两页纸,然后交给我。我当时就傻掉,那叫一个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从此以后
我就视春天哥为神一样的人物。
    凡是牛人都有个性,春天哥也不例外。而且,牛人往往都有一个缺点:不知世事险
恶。简朴的春天哥直到大四时才开始用手机。他并不知道科大学生当中也有很多无耻的
小偷,于是有一天自习时从厕所归来后就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不翼而飞了,而此时那手
机买了还不到一周。闻之此事大家都惋惜气愤不已,唯有春天哥不动声色,两天后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三星手机,照样上他的自习!一时间春天哥的执着专一在班上传为佳
话。凭借春天哥的成绩和实力,申请一个美国牛校的Offer完全不在话下。但他对出国没
有兴趣,只想去中科院从事微波方面的研究。如此性格鲜明的牛人,谁能不尊敬他?
    但大四保研面试的时候,电子所莫名其妙淘汰了排名全班第8的他,反而录取了几个
排名比他低很多的人。不仅如此,NB的电子所还淘汰了我的室友忠民兄。忠民兄不善言
辞,不过是大家公认的数理奇才。说是爱因斯坦有点夸张,但是离那也不远。若是学理
科,我认为他是拿炸药将的料。纵使是学电子,我也觉得他有望成为IEEE Fellow。三楼
近40号兄弟几乎都抄过他的作业(或者说一直就靠他的作业版本度日),自然也包括我。
每到交作业前夕,前来我们338宿舍寻找作业版本的人总是趋之若鹜络绎不绝,经常有人
因为争夺作业版本发生争吵,就差打架了。毕业晚宴上,我举着酒杯对忠民兄说:多亏
了你我才能顺利毕业啊!其他人连忙附和说:我也是!玩笑中带着几分自嘲。但是,同
样如此之牛的忠民兄也和春天哥一样没有逃脱被淘汰的命运。
    电子所的SB行为激怒了0306的所有人,一时间BBS系版上水漫金山,就差游行了。但
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忠民兄最后保送了本校,导师是IEEE 
Fellow,完全不比电子所差。而春天哥则选择了报考交大研究生。尽管交大研究生很难
考,但凭借春天哥的实力,还是轻松搞定。科大出国虽然独步天下,但是就业却很一
般。反之,交大科研不行,却有很好的就业。同学中那些对出国没有兴趣的人,多少都
有几分后悔当年没有去交大,因此大家普遍觉得交大是个不错的去处。忠民兄和春天哥
虽然失去了电子所,但是都得到了更好的归宿。我那时真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
    而我,虽然离开校园参加工作,但如同很多其他科大人一样,心中的科技情结是难
以抹去的。我选择本科就出来工作,一来是拯救我的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家庭,二来是
希望用残酷的现实生活来惩罚自己,让自己从大学的慵懒迷惑中振作起来。等这些事情
完成,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考研,回到大学校园的怀抱。交大就是我考研的首选目标,因
此心中对交大是向往已久的。这次去拜访春天哥,一方面是想了解他的生活,另外也想
好好了解一下交大。
    但是,我在交大得到的信息是严重打击我的。
    整个交大闵行校区可谓幅员辽阔,差不多绵延了三站路,里面是宽阔的马路和稀稀
拉拉的建筑。从那个遭人讥笑的“拖鞋门”进去,可以看到上院、中院、下院等主要建
筑。这些楼都被涂成红色,似乎有模仿中科院研究生院的迹象。不过看上去暮气沉沉没
有精神,这和想象中交大的奢侈富有是相去甚远的。
    交大的研究生宿舍是做成小社区形式的。两人一间,床很窄。然后四间宿舍公用一
个客厅和水房,想法不错。宿舍楼内有电梯,不过那楼的档次也就一般般,看上去很俗
很没品味,比清华,科大,以及华科的宿舍都要差。
    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痛处。例如清华的也许最怕别人拿它和世界名校比,北大的最
怕别人说清华比它强,人大的谈起狭小的校园就叹气,科大最大的痛是合肥,南大的最
怕别人说他们只会写论文,复旦怕人说它校风差,浙大的弱点是合并八所大学后鱼龙混
杂。而交大,最大的痛就是科研不行。
    交大本校的学生基本都本科毕业就工作了,而且九成都留在了上海,很少有人选择
深造选择做科研(这和科大的反差是如此鲜明)。因此交大的研究生基本都是外校考过来
的。春天哥他们同住的8个人中只有一个是交大本校的。交大校长曾经无奈的说:“难道
交大学生的梦想就是毕业后有一个上海户口?”想起科大也经常被人骂:“读书就是为
了出国!”我也觉得这是科大人的局限。但如今和交大比起来,还是要略胜一筹的,呵
呵。
    联想总裁杨元庆是交大的本科,科大的硕士。他在比较交大和科大的时候这样说:
“我读了两个学校,学的都是计算机。我觉得交大相对来说比较严谨,注重逻辑思维,
学生就是为了一个好成绩,也比较听话。而科大就更自由,更开放。科大的学生雄心勃
勃,而且有主见。”我觉得这说法是具有普适性的。
    交大被人骂得最多的就是拿了国家那么多钱,建国至今却没有培养出一个院士,只
会到处挖墙脚。春天哥说交大的工科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不久前信息学院的院长被撤
职(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现在最火的是医学院,因为医学院据说终于出了两个院士。
    我记得交大的医学院也是几年前合并过来的吧,这两位培养出的院士估计也难以算
成是交大的嫡系子弟,具体细节无暇求证。不过好歹不是挖过来的了。在中国,一人得
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总是常演不衰的,于是整个医学院一夜之间被扶正。交大人期待院
士,如同中国的科技界期待诺贝尔奖一样迫切。有了这样两个院士,交大终于可以挺直
腰杆,不用再害怕别人“一个院士都没有培养出来”的骂声了。可以拿他们去参加国际
会议,要经费,拉项目。当然,这两个院士的科研生涯也许就此终结了。
    春天哥愤怒的告诉我交大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做科研的地方,自己的科研梦想基本破
灭。以后大概也就和别人一样进家公司找个工作干干。我听了觉得很难过很惋惜。他同
住的其他人的状况基本都和春天哥差不多,终日靠打游戏打发时间排遣抑郁。春天哥在
科大时是众所周知的学习狂人,但现在也加入了游戏大军。他说每周有四天没事做,实
在无聊。

四、	我的未来
    我是一个有着强烈游侠情结的人,梦想之一就是把中国乃至世界的著名城市都体验
一番,不是简单的旅游,最好是在那里生活。我在武汉长大,在合肥念书,去南京旅游
过,在北京呆过一个暑假,在杭州工作大半年,如今去上海求职。在这之前,我一直觉
得自己的旅途才走了一小部分,从来没有过要在哪个城市定居下来的想法,也从未有过
归属感。从上海归来后,我这才意识到,我到过的这些城市里,也就是杭州最好。还有
一些好的城市没有去过,比如深圳,苏州。但我想,深圳再繁华,也比不过北京上海
吧。而苏州与杭州齐名,想来也和杭州大体相当。此外还有青岛,大连,厦门等旅游城
市,也许各有各的美,但也不会给我太多惊喜了。因此,上海之行结束后,我对中国的
其它城市不再有向往。我愿意一直留在美丽舒适的杭州,融入那秀美的湖光山色之中
去。如今只缺佳人作伴矣。
    至于考研,交大基本已经加入黑名单了。此外可选的也无非浙大,清华和科大而
已。浙大虽然近在咫尺,但我感觉它主要成功在运营上,对于其科研实力深浅目前无从
得知,有待进一步考察。而清华,目前我还是一个技术小菜鸟,没有冲击它的勇气。也
许两三年后我会有勇气吧,呵呵。至于科大,从前是根本不在我的考虑之列的。因为真
正的游侠是不会轻易走回头路的,我正是这样的人。但出来之后见识了更多的大学和社
会,我发现科大真的很优秀,只是还需要引导——从前我一直不确信这一点。中国真正
优秀的大学太少了,所以科大值得我回头去珍惜。


--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义之所当,千金散尽不后悔
情之所钟,世俗礼法如粪土
兴之所至,与君痛饮三百杯!


※ 修改:·cityhunter 于 03月26日12:46:03·[FROM: 219.82.202.6]
※ 来源:·瀚海星云 bbs.ustc.edu.cn·[FROM: 58.100.213.26]


二、当年科大学生说起复旦,跟谈野鸡一样。。。

发信人: JeanQiu(jean), 信区: EEIS
标  题: [转载]上海之行读后感——伤心至极
发信站: 瀚海星云 (2008年04月01日09:38:41 星期二), 站内信件 WWWPOST

【 以下文字转载自 OurUSTC 讨论区 】
【 原文由 joeliu 所发表 】


看了很多学生的回复。没有故意唱反调的意思。
此文文笔很好,但流露的科大学生普遍的心态,让我很伤心:

1.那时的科大学生,对前途不自信的是少数,担心找不到
工作的也是少数。如果放在某些不热门的系科也可以理解,但
在信息学科,一大堆不好找工作。或者考研失败不太多见。

我印象中,2000年计算机专业的9500/9511学生,考研不是全部上榜,
而是全部高分上榜,垄断了中科院那几个所的高分。很多同学
没有保研的资格,有几位可能平时排名很后,但在中科院
他们不比任何人差。

那个时代面试,刷科大学生是不可能的。保送时导师见到我的
申请,拿起来就签名。复试时,所长见面就说:这里是科技大学的
大本营,北大和其他学校来的同学马上傻了。

至少,95级的学生不会有一堆学生跟混病号似的各处流浪。

2. 那时的科大学生不会对流露对清华北大的自卑,不会说“
清华,目前我还是一个技术小菜鸟,没有冲击它的勇气”。
科大学生对某个美国名校冲击起来有点犹豫情有可原。
国内学校还能摆到神坛上,我只是很伤心。
我们可能会羡慕清华北大的地利,羡慕近水楼台的一些条件,
但绝不会抱着仰视的眼光。至于“心中对交大是向往已久”这种
想法那是永远不会有。我们跨进科大的一刻就认定,什么交大
浙大全是不入流的。这种自信是在每个科大人骨子里的,当年
我们管这个叫做傲、狂。但今天却难能可贵的。

七八十年代科大著名的一个段子是:火车上几个北大清华的学生很
牛气的瞎咋呼瞎神奇。另一个大学生一直不说话,最后终于有个北
大的问他“你是哪个学校的?” 这兄弟只说了一句“我高考要少
考60分的话,也就和你们现在这样”。剩下的马上明白了——你是科大的。

去年我的老板张树新到科大演讲,她说很多同学不明白他们
当年为什么考科大,她的回答是“我们考得太好了,没地方去,
只能来科大”。

我有个同乡是9304的,一直到毕业,说起复旦,跟谈野鸡一样。
他也有这样的底气,他研究生的成果入选当年中国十大科学进展。

9210有个哥们在上海工作,别人给他介绍女友。女生第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不考浙大捏?” 我这哥们立马决定再也不见她了。

或许科大现在混日子的多了吧。今天状况不要抱怨学校如何了。
很多都是怪自己。我见过很多25系的学生,埋怨师资力量不好,
埋怨系里不负责。但他们在科大从本科呆到硕士,连一篇广播台的
稿件都不会写,只能说是耻辱。令人吃惊的是,我知道25系很多
学生的简历都像这么苍白——这证明他们在科大只是饱食终日、
行尸走肉而已。25系出过一大堆新华社记者,那时师资力量能如何?
可见都是自己不争气。后来25系学生申请到我这里工作,我只问
一个问题:你发表过新闻吗?哪怕是广播台的稿件你写过吗?
我只能说,广播台的新闻都写不出来的25系学生我录用他们的
几率是0。

这个学生的心态有他的道理,我们也是。我们当年和现在都没把崇拜国内
高校当成一个理想。只是一点自己的感受:看了这篇文章很伤心,
很伤心,伤心的是,在科大什么都可以没学会,但你至少要学会
狂或者自信。once again, I am not going to accuse any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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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瀚海星云 bbs.ustc.edu.cn·[FROM: 202.38.73.100]
三、理性的总结性长文

这篇不知道为什么死活贴不上来,放个链接在下面吧。。。

http://bbs.ustc.edu.cn/cgi/bbscon?bn=EEIS&fn=M47F44E81&num=7494



 
tsrabbit @ 2008-02-17 05:29

很高兴来到北京大学和各位同学进行这场文化上的交流与经验的分享。我今天所要演讲的题目是:“一个没有质感的民族。”我在这里所指的民族,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华人自己。而华人一词的称谓泛指包括内地、台湾、香港、星马、与东南亚一带的传统华侨,以及美加地区的华裔新移民等。

 我想可能很多同学都已注意到,我写了很多所谓“中国风”的歌词作品,譬如《娘子》、《双截棍》、《爷爷泡的茶》、《东风破》,还有最近的《菊花台》、《千里之外》等。其实这些歌词中浓厚的古诗词韵味并不是偶然间产生的,作品是最能够反映一个人的价值观跟性格的。一直以来我就是一个民族意识很重的人,长期性的关注跟民族、传统、与文化相关联的议题。当我这种文化意识跟音乐相结合起来时,就自然而然的孕育出所谓“中国风”的歌词,这是首先跟大家解释为何我会创作出如此倾向的作品。

 现在开始进入我们的主题。我长期以来观察到一个现象,那就是,我认为我们华人并不是一个很有“质感”的民族。所谓的“质感”指的就是一个东西的材质、与它外观上的美学设计,及其整体的精致度。我们会喜欢买一些价钱偏高的名牌包,譬如LV、Gucci等,是因为直觉的就喜欢那些名牌所代表的价值与品味。一般人总是很自然的会去追求名牌衣饰的质感,但却忽略了买此类商品的人,其本身却往往没有什么质感。我对台湾比较熟,所以现主要以我在台湾所观察到的现象举例。像一些在北市闹区逛街的年轻女生,很多时候的穿着并不是很协调:她可能上身套一件优雅的洋装,下半身却穿着嘻哈风的牛仔裤,然后脚上硬生生的一双廉价的夹趾拖鞋。当然此类的造型,某些时候美其名为混搭,问题是,大部份的人都搭配的很没有风格。常常自己的穿着品味的调性并不具备一致性,没有基本的美学素养,但却盲目地去追求名牌,这是精神错乱式的荒谬。大部份的消费者在挑选商品时,都懂得会去追求衣服、皮包、汽车等物品的质感。因为美的东西其价值是有共通性的,没有人不喜欢美的东西。但大家在拼命追求商品外在质感的同时,却常常忽略了自身对穿着打扮很基本的美学素养,变成需借助与依赖这些名牌的材质去衬托自己的行情。

  举例来说,以台湾人对婚嫁与丧礼等此类人生大事的态度来看,台湾人对美的基本尊重,便已严重的不及格。那是个应该要很庄严的场合,但来参加的来宾中通常都一定会有人直接就穿夹趾拖鞋或是汗衫来。不管是尊重已往生的死者,或对婚礼上正沐浴喜悦中的男女双方而言,穿载整齐是合乎礼的一个最起码的要求,但大多数的人却不这么严肃看待。我们再观看时下流行音乐的MTV,或是正在热门档期中的国片,如果你有心观察的话你会发现,明明就是华人的电影、华人的歌手,但只要有婚礼或葬礼出现的场景就一定是西式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西式丧礼比较肃穆,而西式的婚礼的确也比较浪漫。要拍唯美的婚礼就一定上教堂,尽管男女主角并不是基督徒。难道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西式的婚丧形式比较有美,比较适合戏剧上的表现吗?台湾很多电影和MV的场景,都喜欢用西式的婚礼和葬礼去呈现。莫非因为华人的婚礼的形式比较吵杂、丧礼的仪式比较低俗?所以比较不适合表现在强调美学构图,与故事张力的戏剧上!?

  现再以城市为例来说明,不禁要问为何大多数华人居住的地区都不是很有质感。城市建筑是国家形象最具体的象征。但在台北市,据我所知,大楼外观的建筑形式与色彩调性从来就没有被规范过。市区街上,每个店面的装潢都很有特色,看的出有某种美学的追求,都可以被独栋独店的欣赏。但你只要把镜头一拉开,一扩大,用较大的视野全方位的去看整条街、整个城市的轮廓,你就会发现根本就杂乱无章,城市基调混乱,房子盖的毫无章法。一个城市的建筑反映了一个民族的质感。有质感的东西是可以深入骨髓的,那是文化底蕴浓稠度的一种展现。当你犹如追星族去追求昂贵的舶来品时,实际上正是以某种自卑的心态去追求你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一种心理上的反差与补偿心理。而台北就像个浓妆艳抹下的模特儿,急于讨好国际上的眼光,却根本就已模糊了自己原本的面貌,完全没有了自己的风格。

 台湾的一些老旧建筑,比如传统的四合院、日据时期留下的官舍等。这些建筑如果屋瓦毁损了,一般就用很简单很便宜的铁片去搭盖。很少有人会按原先建筑的形式,用原来的建材、风格去修复,这其实就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漠视,因为从没有人认为恢复古厝的外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几乎没人实际这么做。四年前当我初次来北京时,我发现北京很多胡同、四合院都在拆,因为要迎接奥运。那时候我和出版社的人去那些待拆的胡同捡拾门牌,比如刻有“某某胡同”的门牌,我喜欢那种带着旧时记忆象征性的小东西。虽然知道拆掉那些老旧胡同是为了整个城市建设的需要,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很可惜。因为“胡同”是北京的城市建筑的象征,也是一种有形的文化资产。当观光客来到上海、香港、台北,北京等华人聚集的城市闹区时,只要不把镜头对准那些具有象征性的地标,你根本就分不清楚你现在位于哪个城市,因为它门所有建筑结构都是西式的,所有的大楼都是玻璃帷幕,或钢骨结构,每个城市的景观都很像。上述那些城市都只有林立的建筑而没有城市文化。胡同是北京的一种象征,外地人来北京看到胡同会感受到一种文化的具体表现。当然,不拆这些胡同也无法大幅度地去建设或改进交通,这也是两难。其实刚开始我老觉得那些旧建筑拆了可惜,但后来发现如果不拆,它整体看起来也是破破旧旧的,散发一种家道中落破败的感觉,一个衰弱的王朝的象征,外观老旧斑驳,也并不是那么吸引人。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是我们传统的建筑形式根本就不适合现代生活的需要吗?

 我小时候看过一些欧洲小镇的风景明信片,当时以为那只是为了拍照印刷好看,而特地去找来很罕见的景致,目的也只是为了让画面更赏心悦目。一直到后来才知道风景明信片里的村庄是真的都有人居住,那不是欧洲版的中影文化城、他们是一整个村庄、一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的风景都是如此的美。我以为明信片上美丽的风景只是在取景时回避掉某些角度,只单拍这个景(比如一座古堡、一段城墙),就像美编过的电影海报一样。后来看了一些在欧洲取景的电影,藉由镜头360度的回转,发现他们是整座村庄、整个城市都是一种统一的色调与建筑风格。台湾的老建筑通常只是得到“点”的保留。所谓的“点”就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物被评为三级古迹,但附近就只有它孤零零的一栋古迹而已,在它旁边很可能是一栋钢筋水泥的玻璃帷幕大楼。古迹旁边的景观视野通常并没有被重视与限建。所以对古迹的保护,很难形成一条线、一个面。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台湾根本也没有年代久远且数量庞大到能够让人连成一条街的古建筑群,更别说能够形成一个像村镇一样面积的古城区,这是做梦都不会发生的事。

 欧洲有很多中世纪的古建筑,它数量庞大到轻易就能连成一条街,以及一个构成一个村庄。欧洲对于城市建筑的外在色调,很重视其一致性,在盖新的建筑时,会考虑到建物本身与周遭环境的配合,譬如建物外观的颜色、风格,不能太突兀。整个城市的规划和外形是一致的。像捷克首都布拉格的城市基本调性,就是红瓦、白墙,整齐的天际线,犹如童话世界一般。而同样都是老建筑,北京胡同的高度却都只有一楼高,就算不拆,外观上也很低矮,不会很新颖。北京胡同的基调就是灰色的,屋顶的瓦与墙上的砖都是同一种色调,一种保守而没有生气的“灰”。

 一个民族美学的素养与人的质感是反映在各个方面的。在台湾,有些人就直接在路边摊上狼吞虎咽的吃起东西。你说这是风土人情也罢,说是生活习惯也行,但在路边摊翘起二郎腿来吃东西,而旁边就有人在洗碗筷。其实既不卫生也不美观。但大多数的人都认为无所谓,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题是,如此一来,街道就像是工寮,整个城市的景观就被破坏了。还有很多民众家里私人的装潢空间都很讲究设计感,布置的很漂亮,但只要一出了门,到了公有地,就不再会去关心周遭环境的景观。那种心态好像只要是公众的利益,大家就默不关心,自私的心态赤裸裸的显露无遗。这现象好像还不只有台北会发生,香港、上海,以及北京等地,居民的心态与状况也没有改善到哪里去。大部分人不会去在意城市整体景观的维护与协调,甚至花一点时间做环保义工都不愿意,但对于私人住宅,花再多钱装潢都毫不心软。  

 其实美学的鉴赏是需要从小到大一点一滴的教育,向下扎根,慢慢培养。这种公民意识的形成是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蕴酿,养成一整个民族的素质则更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对我而言,出国旅游是投资报酬率最高的行为,尤其是到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的欧洲国家。因为他们整个民族花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文明,你可能只需一、二万人民币就能浏览他们细心维护下的城市景观,那其实是很震摄人心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布拉格的捷克守军为了维护古城的完整,宁愿选择投降,也不忍先人所耗费心力所建立的城市文明成为瓦砾。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东方的中国,在抗战时期却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当时湖南长沙聚集了许多战备物资,国民党为避免日军掠夺这些物资,但又不想浪费一兵一卒去守城,折损自己部队的战力。不待日军进攻,竟自行纵火焚烧整座长沙古城,引发中外著名的《文夕大火》。一个屹立数百年古色古香的长沙城就这样瞬间化为灰尘。当政者就为了保存自己的军力,还有所谓的面子,竟可毫不顾及历代祖先辛苦营建的心血。反观捷克的守军,宁愿当代的自己受辱投降,也不愿历代祖先的心血化为乌有。两相对比之下,不禁令人感概万分。完全不同文化背景所熏陶下的民族,对自身文化遗产的态度,及其所下的决定迥然不同, 当然命运也就不一样。

 我们的城市规划主要还是以建设、商业为目的去进行。台湾的老旧建筑汰旧换新的速度很快,现举台湾特有的“眷村”为例。所谓“眷村”就是当初跟国民党部队撤退到台湾去的那些军人与眷属所住的地方,其村落设置的地点遍布台湾各地。但政府从来就不认为那些眷村有保留的价值,因为它实际上也就四、五十年的历史,因为要百年以上的建物才够资格被认定为古迹。但如果现在连这种四、五十年的建物都不设法保留而一律拆毁的话,那到底台湾要怎么累积百年以上的建物呢?“眷村”它代表的是一个族群(外省人)共同的生活记忆。台湾的政府就是如此的不尊重住民的历史记忆,这是一个可以用来衡量为政者到底有没有“文化质感”的一个指标。

  有外国人说,台北是一个最没有自己风格与气质的城市。在台湾,任何人长大后回到十几二十年前的家乡,几乎都已找不到儿时的记忆空间,因为改建的速度很快。可能小时候看过的树、走过的桥、和邻居小孩玩耍的树林全部都因为改建而消失,几乎再也找不到共同记忆,因为共同记忆都被拆光了。建筑物本身所代表的历史记忆不被认为是有意义的。你能够想够想象你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游戏过的公园、住过的小巷、吃过的小馆子,这些生活记忆十几二十年后都彻底的消失是个怎样的状况吗?而台湾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戏码,拆了又盖,盖了又拆。我想北京现阶段为了迎接奥运,老旧建筑拆得很快。

  在台湾,传统节日时很多人会来参加庙会的活动,比如迎神赛会、舞龙舞狮,但他们的穿著却很奇怪:上面的传统服装可能是唐衫或道袍,下面却是牛仔裤甚至是拖鞋。他没有意识到一个小细节的维护就是对传统的尊重。但这也不是台湾独有的现象,我透过报章杂志、与网络信息的了解,也很少看到内地有哪个城市的居民会集体在那个传统节日穿着传统服装出来一起庆祝。国外比如西班牙、法国、意大利等国家的传统节庆,整个小镇的居民都会不约而同自发性的穿载起传统服装,那画面很令人感动。

 现在大家拼命在讲全球化,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出国旅游什么最吸引你?就是那迥然不同的文化差异。去印度,看到印度教的僧侣在冥想;去西班牙,看到他们在斗牛;去南美洲感受桑巴舞;去日本看他们传统的樱花祭,就是那股异国的情调与神秘感在吸引着我们。如果全世界的建筑都盖一模一样,所有的人穿着打扮也都一个样,饮食、庆典、风土民情也不再有各自的特色,那其实已经没有观光的必要了,因为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我的认知,全球化应该指的是经贸方面的交流,而绝对不应该是文化上的统一。

 台湾很多歌手都喜欢去国外拍MV,比如意大利的罗马、日本的北海道,拍出来都很宏伟、精致与耐看。但我却没有发现过有外国歌手的MV来台湾取景。因为我们的市容不整齐,整个镜头一拉开,这边可能是钢筋水泥的建筑,那边可能是四合院,景观的调性很不一致。我去了好几趟日本,日本人对传统聚落的维持一直很用心保存的良好,去那取景所拍出来的MV也很耐看。最讽刺的就是,比如青岛的租界区、上海的十里洋场了。这些曾被殖民者占据过的地方,都反而留下了为数不少而且很有质感的西式建筑。青岛这城市的天际线、上海外滩上林立的大楼都很漂亮。这不免有些讽刺,怎么那些占领时期所留下的建筑都保存得这么好?甚至已变成这些城市建筑里最美的元素。那我们是否应该感谢曾被占领过呢?否则那里来这么好的建筑艺术。   

 前一阵子我去北京王府井闲逛时看到一个外国教堂,教会对教堂的建筑外观通常都很讲究的,那整个教堂就维持的就很好。因为王府井的整条街都是近代才兴建起的西式办公大楼,看不到任何一栋有传统风格的中式建筑。虽然王府井号称是北京最古老的一条商业街,但我所看到最古老的建筑,却是那座外国教堂。除非有人告诉我这是曾经是清朝的最热闹的商业街,否则我根本就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曾是所谓的百年老街。台湾状况也是如此,日本占领时期留下了很多漂亮的巴洛克建筑,台湾的一些重要的政府机关都还一直沿用这些建筑。这问题跟上海外滩一样都很反讽,台北市最精致的建筑元素也都是当初的占领者所留下来的。大家有没有想过到底问题出在那呢?莫非中式的古建筑不大气,建筑的格局与形式无法适应现代社会的要求!   

 就我的认知,新加坡可能是一个特外,它是一个由移民的华人所成立的国家,国家本身的历史不长但他们却很重视自己的传统文化,有些旧式的建筑保存得很好,他们认为那是国家的象征,甚至是观光旅游的资源。而且新加坡人大概是所有的华人中最守法的,其国民的法治观念很强,整体而言,素质较高。  

 常常我们旅游到了欧洲国家,你会发现他们都很注重与维护自己传统建筑的外观,当地住民也很重视自己独特的节庆。常在传统节日穿戴起自己国家的民族服装,整条街道、整个村庄的人都盛装出席。这点是自诩为文明古国的我们所不及的。我很少,甚至可说没有见过在什么中秋或端午节等传统节日看见我们华人会整个村庄的人特地穿着传统服饰去庆祝。我今天所谈到的都是一些自己的观察和心得,并非严谨的学术调查,因为我想认真的调查起来或许问题更严重。这些发生在你我身边随时随地都在上演的文化现象,各位同学不妨偶尔静下心来观察,绝对会让你有完全不一样的体悟。我一向很关注这些文化现象,有自己所坚持的价值观。后来我的文字因缘际会的跟杰伦的音乐相结合,所以才创作出那么多“中国风”的歌曲来,并且很荣幸的得到了许多人的肯定与喜爱。

 讲到质感的问题,在这里不得不提到日本这个国家。日本人很奇怪,他对中国人一直有种崇古蔑今的心态。他们极度崇拜古代的中国,像《西游记》、《封神榜》、《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典故,他们都很熟悉,甚至比中国内地的一些少数民族都还要熟悉。他们不仅崇拜而且还继承下了一些中华文化。比如日本的小学生到现在还有书道比赛,国家也很重视书法这项传统,也并不认为这是外国的东西。如果到东京街头,随便找个路人问他们关羽、张飞、孔子、孙悟空等,他们都知道是谁,甚至已经将他们吸收进自己文化里,并且消化成电动玩具、漫画等等。   

 我去过日本,发现他们对美学设计是很讲究的,整个城市里的居民穿着打扮都有很自己的风格,也就是有型。街道很干净,连一个排水沟的盖子都有城市的特有标志。整个街道的招牌、店面,都很素雅。他们很重视产品的包装;也很重视古建筑的维护。美学的观念很发达。如果说拿中国文化跟西方文明来强加比较,或许有人会说因为文化的源头不一样,思维本来就会不一样,因为一开始他们的建筑、绘画、音乐等文化的方向就跟我们不一样。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日本就是最好比较的对象了,一样受儒家学说影响并且在使用汉字的东方人,文化源头的同构型很高。但他们对传统文化却很用心去维系,举凡茶道、剑道、书道、能剧,以及成年礼等,还有相扑。相扑是一个国际运动项目,延续了几千年都不曾中断。我觉得这是很值得我们去观察、比较的。

 一般而言,电影、MV中如有需要出现婚丧的场景,有需要唯美的画面时,通常剧组都会整队拉去教堂拍摄,或是到充满十字架的墓园取景。就算没有受过正统美学的教育和训练,一般我们人的眼睛都还是会凭直觉分辨出好跟不好,美与不美。每当我看到犹太人逃难的纪录片时,我就深感讶异,五、六十年前犹太人逃难时的穿著,甚至在市区被德军集体遣送时的服装都是很整齐,有一定的素质:男性都穿西装大衣,戴帽子;女性则都会拿个小皮夹,或拎个皮包之类的;也没看到任何一个犹太小孩是打赤脚的。此时他们的身份是难民,但其民族整体表现出来的教育水平,则很令人敬佩与感慨。犹太人是一个很优秀的民族,这个民族出了许许多多几乎与其人口数等量的科学家与艺术家,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是很大。我个人觉得他们是个质感很高的民族。我以前在想为何关于二次大战跟犹太人相关的电影拍不完呢?原来因为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科学家、艺术家,每个人对美学的追求有基本的素养,整个民族文化的有一定层次的水平,所以这里面很多关于心理层面的故事可以发掘用来拍电影。但关于我们被日军侵略迫害的电影,至今我还没有看到一部很好看、拍的有质感的。我常在反思,到底是因为我们的电影工业不强,还是因为种族的心理层面很肤浅,没有东西可以发掘的?如果你个人不要求与累积身为人的质感,最后极可能就会影响到整体文化份量的累积。  

 举个最极端的例子。假设一百年前有颗陨石从外层空间掉到地球,刚好就落在中国的正中央,整个中华民族从此消失了,但旁边的国家都完全没有被波及。那么回过头来看百年后的今天,现阶段世界上各项的科技文明,与现代化的生活水平都还是会维持着,没有丝毫的影响。并没有因为我们消失了,整个人类文明倒退一百年。现代文明会不中断的持续,还是一样会发明手机、DV、电话、网络、飞机和汽车等,所有的物质文明一样都不会缺少。因为一百年前,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处于十分衰落的境地,对世界的文明进展并没有太大的贡献。简而言之,假设一百年前中华民族彻底绝灭了,我们来看现在的科技文明,也不会缺少了什么东西。还有受过大学教育的人都知道,当你学习晋升到某个阶段时都会直接读英文原文书,尤其是医学、数学、物理、化学等领域。也就是摆明了说,近代的汉字文明有其严重的断层,读到某些高等教育时,汉字就完全无用武之地,再也无法提供学习所需的养份了。  

 教育是提升民族质感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如果一个民族不重视现代化的教育,对自己的传统文化又缺少认同感,长期以往,教育的资源分配不均,造成本国人民的素质参疵不齐,你可能人口很多,但并没有等量的优秀。当然在座的各位同学无庸置疑的都很优秀,是金字塔顶层出类拔粹的北大学生,但若跟内地庞大的人口数相比,人数还是少的可怜。反观犹太人,犹太人大概是世界上种族质感最高的民族之一了。犹太人虽然颠沛流离,去很多国家都被歧视,受到很多限制,比如不得从事什么工作等,但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反而更努力地去维系与巩固自己的传统文化,对自身民族的文化认同感很强。一个民族一定要对自己文化有很强的认同感,才会塑造出自己的风格,形成自己的美学观,这无形中也带动了国家创意产业的发展。我今天强调的是,如果个人不重视与提升自己的质感,不管是在教育训练、穿着打扮、以及美学设计等各个方面,那么你我这个没有质感的个体,将会像癌症般慢慢的影响它周遭的人事物。最后,影响到一个团体、一个公司、甚至一个城市、一个社会,以及一整个民族。   

 我希望大家先从重视自己本身所谓“华人”的民族气质与质感开始。除了使用与欣赏国际名牌的质感外,同时也要了解那些品牌之所以能够在国际市场屹立不摇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对美学品味的追求从不懈怠。你不能只是为了暴发户式的证明你穿戴得起名牌,但却对自己服装上的褡配品味完全不会,或者根本不协调。名牌在你身上反而呈现出俗艳的质感。例假日时我自己常在台北郊区开车闲逛,眼睛每次总会停留在刚刚惊鸿一瞥路过的日式官舍、闽南式四合院,以及古厝周遭景色调性很一致的风景上。如果你可以在一百年前就展开环绕全球性的自助旅行,那你肯定是很幸福的,因为那时还没有全球化,所有国家的建筑都具备浓厚的本民族特色。譬如你到了越南的河内,看到的就是越式风情;到东京,看到的就是和式建筑;不论去到任何一个国家与民族,他们穿的衣服和城市的建筑都有着很鲜明的本民族特色。这时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传承自身文化的国家,没有外来的文化杂质,整座城市,不论是传统建筑,人民身上的服饰,其文化的调性都很一致,可以想象那真是一种铺天盖地属于本民族极致美学的画面。

但现在因为全球化的缘故,所有民族的传统服饰、所有国家的建筑、所有的价值观、所有的美学几乎都被现代化了,也就是所谓的西化,大家都采取同一种标准在看事情。像工厂同一套模具的输出品一样,城市与城市间的建筑,人民与人民间的穿著,格局越来越像,打扮越来越一样。我觉得这真的很可惜,很多不同文化体系的美不见了,很多独特的思维也就会跟着消失了。我们会重视物种的灭绝,假如青蛙、蝴蝶消失了一两个品种,就觉得很可惜。可是对于自己的文化、语言、文字正在快速的消失,我们难道就没有查觉那里不对劲吗?没有任何警觉吗?   

我一直都很喜欢汉字,尤其是传统的繁体字,是因为汉字是现今世界上唯一的表意文字,其它所有的文字都是拼音文字。不论是从拉丁文衍生出的法文、英文、德文,或是中东世界通用的阿拉伯文,或是我们亚洲近邻的韩文、泰文、以及日本的假名等,这些全都是以字母为发音基楚的拼音文字,地球上现还在通用并且流传的活文字里,唯有汉字是唯一一种尚在使用的表意文字,这是一项何等骄傲的事情啊!在现今强调物种多元、文化多元的国际社会,相异于基督教文明与回教传统的东方文化,其地位显得很特别。维护中华文化中独一无二与无可被取代的特性,更显其有意义。最后恳请大家重视今天所讨论的议题,当一个有质感的华人,就从你我间的改变开始……谢谢大家!



 
tsrabbit @ 2008-02-03 22:34

 中国传统的读书法,讲得最亲切有昧的无过于朱熹。《朱子语类》中有《总论为学之
方》一卷和《读书法》两卷,我希望读者肯花点时间去读一读,对于怎样进入中国旧学间
的世界一定有很大的帮助。朱子不但现身说法,而且也总结了荀子以来的读书经验,最
能为我们指点门迳。
        
    我们不要以为这是中国的旧方法,和今天西方的新方法相比早已落伍了。我曾经比
较过朱子读书法和今天西方所谓“诠释学”的异同,发现彼此相通之处甚多。“诠释学
”所分析的各种层次,大致都可以在朱子的《语类》和《文集》中找得到。
    
    古今中外论读书,大致都不外专精和博览两途。
    
    “专精”是指对古代经典之作必须下基础工夫。古代经典很多,今天已不能人人尽
读。像清代戴震,不但十三经本文全能背诵,而且“注”也能背涌,只有“疏”不尽记
得,这种工夫今天已不可能。因为我们的知识范围扩大了无数倍,无法集中在几部经、
史上面。但是我们若有志治中国学问,还是要选几部经典,反覆阅读,虽不必记诵,至
少要熟。近人余嘉锡在他的《四库提要辩证》的序录中说:“董遏谓读书百遍,而义自
见,固是不易之论。百遍纵或未能,三复必不可少。”至少我们必须在自己想进行专门
研究的范围之内,作这样的努力。经典作品大致都已经过古人和今人的一再整理,我们
早已比古人占许多便宜了。不但中国传统如此,西方现代的人文研究也还是如此。从前
芝加哥大学有“伟大的典籍”(GreatBooks)的课程,也是要学生精熟若干经典。近来
虽稍松弛,但仍有人提倡精读柏拉图的《理想国》之类的作品。
    
    精读的书给我们建立了作学问的基地;有了基地,我们才能扩展,这就是博览了。
博览也须要有重点,不是漫无目的的乱翻。现代是知识爆炸的时代,古人所谓“一物不
知,儒者之耻”,已不合时宜了。所以我们必须配合着自己专业去逐步扩大知识的范围
。这里需要训练自己的判断能力:哪些学科和自己的专业相关?在相关各科之中,我们
又怎样建立一个循序发展的计划?各相关学科之中又有哪些书是属于“必读”的一类?
这些问题我们可请教师友,也可以从现代人的著作中找到线索。这是现代大学制度给我
们的特殊便利。博览之书虽不必“三复”,但也还是要择其精者作有系统的阅读,至少
要一字不遗细读一遍。稍稍熟悉之后,才能“快读”、“跳读”。朱子曾说过:读书先
要花十分气力才能毕一书,第二本书只用花七八分功夫便可完成了,以后越来越省力,
也越来越快。这是从“十目一行”到“一目十行”的过程,无论专精和博览都无例外。

    
    读书要“虚心”,这是中国自古相传的不二法门。
    
    朱子说得好:“读书别无法,只管看,便是法。正如呆人相似,崖来崖去,自己却
未先要立意见,且虚心,只管看。看来看去,自然晓得。”这似乎是最笨的方法,但其
实是最聪明的方法。我劝青年朋友们暂且不要信今天从西方搬来的许多意见,说甚么我
们的脑子已不是一张白纸,我们必然带着许多“先入之见”来读古人的书,“客观”是
不可能的等等昏话。正因为我们有主观,我们读书时才必须尽最大的可能来求”客观的
了解”。事实证明:不同主观的人,只要“虚心”读书,则也未尝不能彼此印证而相悦
以解。如果“虚心”是不可能的,读书的结果只不过各人加强已有的“主观”,那又何
必读书呢?
    
    “虚”和“谦”是分不开的。我们读经典之作,甚至一般有学术价值的今人之作,
总要先存一点谦逊的心理,不能一开始便狂妄自大。这是今天许多中国读书人常犯的一
种通病,尤以治中国学问的人为甚。他们往往“尊西人若帝天,视西籍如神圣”(这是
邓实在1904年说的话),凭着平时所得的一点西方观念,对中国古籍横加“批判”,他
们不是读书,而是像高高在上的法宫,把中国书籍当作囚犯一样来审问、逼供。如果有
人认为这是“创造”的表现,我想他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去读中国书。倒不如像鲁迅所说
的“中国书一本也不必读,要读便读外国书”,反而更干脆。不过读外国书也还是要谦
逊,也还是不能狂妄自大。
    
    古人当然是可以“批判”的,古书也不是没有漏洞。朱子说:“看文字,且信本句
,不添字,那里原有缺缝,如合子相似,自家去抉开,不是浑沦底物,硬去凿。亦不可
先立说,拿古人意来凑。”读书得见书中的“缺缝”,已是有相当程度以后的事,不是
初学便能达得到的境界。“硬去凿”、“先立说,拿古人意来凑”却恰恰是今天中国知
识界最常见的病状。有志治中国学问的人应该好好记取朱子这几句话。
    
    今天读中国古书确有一层新的困难,是古人没有的:我们从小受教育,已浸润在现
代(主要是西方)的概念之中。例如原有的经、史、子、集的旧分类(可以《四库全书
总目提要》为标准)早已为新的(也就是西方的)学科分类所取代。人类的文化和思想
在大端上本多相通的地方(否则文化之间的互相了解便不可能了),因此有些西方概念
可以很自然地引入中国学术传统之中,化旧成新。但有些则是西方文化传统中特有的概
念,在中国找不到相当的东西;更有许多中国文化中的特殊的观念,在西方也完全不见
踪迹。我们今天读中国书最怕的是把西方的观念来穿凿附会,其结果是非驴非马,制造
笑柄。
    
    我希望青年朋友有志于读古书的,最好是尽量先从中国旧传统中去求了解,不要急
于用西方观念作新解。中西会通是成学之后,有了把握,才能尝试的事。即使你同时读
论语》和柏拉图的对话,也只能分别去了解其在原有文化系统中的相传旧义,不能马
上想、“合二为一”。
    
    我可以负责地说一句:20世纪以来,中国学人有关中国学术的著作,其最有价值的
都是最少以西方观念作比附的。如果治中国史者先有外国框框,则势必不能细心体会中
国史籍的“本意”,而是把它当报纸一样的翻检,从字面上找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你们
千万不要误信有些浅人的话,以为“本意”是找不到的,理由在此无法详说)。
    
    “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是每一个真正读书人所必须力求达到的最高阶段。读书的
第一义是尽量求得客观的认识,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创造力”,能“发前人所未发”
。其实今天中文世界里的有些“新见解“,戳穿了不过是捡来一两个外国新名词在那里
乱翻花样,不但在中国书中缺乏根据,而且也不合西方原文的脉络。
    
    中国自唐代韩愈以来,便主张“读书必先识字”。中国文字表面上古今不异,但两
三千年演变下来,同一名词已有各时代的不同涵义,所以没有训话的基础知识,是看不
懂古书的。西方书也是一样。不精通德文、法文而从第二手的英文著作中得来的有关欧
洲大陆的思想观念,是完全不可靠的。
    
    中国知识界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殖民地的心态,一切以西方的观念为最后依据。甚
至“反西方”的思想也还是来自西方,如“依赖理论”、如“批判学说”、如“解构”
之类。所以特别是这十几年来,只要西方思想界稍有风吹草动(主要还是从美国转贩的
),便有一批中国知识份子兴风作浪一番,而且立即用之于中国书的解读上面,这不是
中西会通,而是随着外国调子起舞,像被人牵着线的傀儡一样,青年朋友们如果不幸而
入此魔道,则从此便断送了自己的学问前途。
    
    美国是一个市场取向的社会,不变点新花样、新产品,便没有销路。学术界受此影
响,因此也往往在旧东西上动点手脚,当作新创造品来推销,尤以人文社会科学为然。
不过大体而言,美国学术界还能维持一种实学的传统,不为新推销术所动。今年5月底,
我到哈佛大学参加了一次审查中国现代史长期聘任的专案会议。其中有一位候选者首先
被历史系除名,不加考虑。因为据昕过演讲的教授报告,这位候选者在一小时之内用了
一百二十次以上“discourse”这个流行名词。哈佛历史系的人断定这位学人太过浅薄,
是不能指导研究生作切实的文献研究的。我昕了这番话,感触很深,觉得西方史学界毕
竟还有严格的水准。他们还是要求研究生平平实实地去读书的。
    
    这其实也是中国自古相传的读书传统,一直到30年代都保持未变。据我所知,日本
汉学界大致也还维持着这一朴实的作风。我在美国三十多年中,曾看见了无数次所谓“
新思潮”的兴起和衰灭,真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我希望中国知识界至
少有少数“读书种子”,能维持着认真读中国书的传统,彻底克服殖民地的心理。至于
大多数人将为时代风气席卷而去,大概已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我决不是要提倡任何狭隘的“中国本土”的观点,盲目排外和盲目崇外都是不
正常的心态。只有温故才能知新,只有推陈才能出新,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
知,这是颠扑不破的关于读书的道理。 




 
tsrabbit @ 2007-10-14 18:37

发信人: jinroh (Agu), 信区: GoAbroad
标  题: 供欲留学同学参考:胡适《非留学篇》及胡先生年表择要
发信站: 日月光华 (2007年10月14日04:48:01 星期天)

胡适:非留学篇(全文)及胡先生年表择要

非留学篇

胡适


吾久欲有所言,而逡巡嗫嚅,终未敢言。然吾天良来责,吾又不敢不言。夫欲有所言而
不敢言,是恇怯懦夫之行,欺人以自欺者之为也。吾何敢终默?作《非留学篇》。

  吾欲正告吾父老伯叔昆弟姐妹曰:
  留学者,吾国之大耻也!
  留学者,过渡之舟楫而非敲门之砖也;
  留学者,废时伤财事倍功半者也;
  留学者,救急之计而非久远之图也。

    何以言留学为吾国大耻也?当吾国文明全盛之时,泱泱国风,为东洋诸国
所表则。稽之远古,则有重译之来朝。洎乎唐代,百济、新罗、日本、交趾,
争遣子弟来学于太学。中华经籍,都为异国之典谟;纸贵鸡林,以觇诗人之声
价。猗欤盛哉!大国之风也。唐宋以来,吾国文化濡滞不进。及乎晚近百年,
则国威日替,国疆日蹙,一挫再挫,几于不可复振,始知四境之外,尚有他国
。当吾沉酣好梦之时,彼西方诸国,已探赜索隐,登峰造极,为世界造一新文
明,开一新天地。此新文明之势力,方挟风鼓浪,蔽天而来,叩吾关而窥吾室
,以吾数千年之旧文明当之,乃如败叶之遇疾风,无往而不败,于是睡狮之梦
醒矣。忧时之士,惩既往之巨创,惧后忧之未已,乃忍辱蒙耻,派遣学子,留
学异邦,作百年树人之计,以为异日急起直追之图。于是神州俊秀,纷纷渡海
,西达欧洲,东游新陆。康桥、牛津、哈佛、耶尔、伯林、巴黎,都为吾国储
才之馆,育秀之堂。下至东瀛三岛,向之遣子弟来学于吾国者,今亦为吾国学
子问学论道之区。磋夫!茫茫沧海,竟作桑田;骇浪蓬莱,今都清浅。以数千
年之古国,东亚文明之领袖,曾几何时,乃一变而北面受学,称弟子国,天下
之大耻,孰有过于此者乎!吾故曰:留学者我国之大耻也。

  吾所谓留学者,过渡之舟楫而非敲门之砖者,何也?吾国今日所处,为旧
文明与新文明过渡之时代。旧文明非不可宝贵也,不适时耳。人将以飞行机、
无烟炮袭我,我乃以弓箭、鸟統当之;人方探赜研几,役设雷电,供人牛马,
我乃以布帆之舟、单轮之车当之;人方倡世界平等、人类均产之说,我乃以天
王圣明、君主万能之说当之;人方倡生存竞争、优胜劣败之理,我乃以揖让不
争之说当之;人方穷思殚虑,欲与他星球交通,我乃持天圆地方之说,以为吾
国居天下之中,四境之上,皆蛮夷戎狄也。此新旧二文明之相隔,乃如汪洋大
海,渺不可渡。留学者,过渡之舟楫也;留学生者,篙师也,舵工也。乘风而
来,张帆而渡。及于彼岸,乃采三山之神药,乞医国之金丹,然后扬帆而归,
载宝而返。其责任所在,将令携来甘露,遍洒神州;海外灵芝,遍栽祖国;以
他人之所长,被我所不足,庶令吾国古文明,得新生机而益发扬光大,为神州
造一新旧泯合之新文明,此过渡时代人物之天职也。今也不然。今之留学者,
初不作媒介新旧文明之想。其来学也,以为今科举已废,进取仕禄之阶,惟留
学为最捷。于是有钻营官费者矣,有借贷典质以为私费者矣。其来海外之初,
已作速归之计。数年之后,一纸文凭,已入囊中,可以归矣。于是星夜而归,
探囊出羊皮之纸,投刺作学士之衔,可以猎取功名富贵之荣,车马妻妾之奉矣
。嗟夫,持此道而留学,则虽有吾国学子充塞欧美之大学,于吾国学术文明更
何补哉!更何补哉!吾故曰:留学者过渡之丹楫,而非敲门之砖也。

  吾所谓留学者,废时伤财事倍而功半者,又何也?请先言废时。留学者,
不可无预备。以其所受学者,将在异言之国,则不得不习其语言文字。而西方
语言文字与吾国大异,骤习之不易收效。即如习英文者,至少亦须四五年,始
能读书会语。所习科学,又不得不用西文课本,事倍功半,更不待言此数年之
时力,仅预备一留学之资格。既来异国,风俗之异,听讲之艰,在在困人。彼
本国学子,可以一小时肄习之课,在我国学子,须以一二倍工夫为之,始克有
济。夫以倍蓰之日力,乃与其国子习同等之课,其所成就,或可相等,而所暴
殄之日力,何可胜计!废时之弊,何待言矣。次请论伤财。在国内之学校,其
最费者,莫如上海诸校。然吾居上海六年,所费每年自百元至三百元不等。平
均计之,约每年二百五十墨元,绰有余裕矣。今以官费留学,每月得八十元,
每年乃费美金九百六十元,合墨银不下二千元,盖八倍于上海之费用。以吾一
年留学之费,可养八人在上海读书之资。其为伤财,更何待言。夫以四五年或
六七年之功,预备一留学生,及其既来异邦,乃以倍蓰之日力,八倍之财力,
供给之,然后造成一归国之留学生,而其人之果能有益于社会国家与否,犹未
可知也。吾故曰:留学者废时伤财事倍而功半者也。

  吾所谓留学者,救急之计而非久远之图者,何也晤国文化中滞,科学不进,
此无可讳者也。留学之目的,在于植才异国,输入文明,以为吾国造新文明之张
本,所谓过渡者是也。以己所无有,故不得不求于人;吾今日之求于人,正所以
为他日吾自有之预备也。救济者学于人之可耻,吾已言之。求学于人之事倍功半
,吾亦已言之。夫诚知其耻,诚知其难,而犹欲以留学为储才长久之计,而不虽
筹善策,是久假而不归也。是明知其难而安其难,明知其耻而犹砚颜忍受不思一
洗其耻也。若如是,则吾国文明终无发达之望耳。读者疑吾言乎?则请征之事实
。五六年前,留学生远不如今日之众也,而其时译书著书之多,何可胜计!如严
几道、梁卓如、马君武、林琴南之流,其绍介新思想、输入新文明之苦心,都可
敬佩也。至于今日,留学人数骤增矣,然数年以来,乃几不见有人译著书藉者。
国内学生,心目中惟以留学为最高目的,故其所学,恒用外国文为课本。其既已
留学而归,或国学无根柢,不能著译书;或志在金钱仕禄,无暇为著书之计。其
结果所及,不惟无人著书,乃并一册之译本哲学科学书而亦无之!嗟夫,吾国人
其果视留学为百年久远之计矣乎?不然,何著译界之萧条至于此极也!夫书藉者
,传播文明之利器也。吾人苟欲输入新智识为祖国造一新文明,非多著书多译书
多出报不可。若学者不能以本国文字求高深之学问,则舍留学外,则无他途,而
国内文明永无增进之望矣。吾每一念及此,未尝不寒而栗,为吾国学术文明作无
限之杞忧也。吾故曰:留学者,救急之策而非久远之图也。

上所言四端,留学之性质,略具于是矣。夫诚知留学为国家之大耻,则不可不思
一雪之。诚知留学为过渡之舟,则不可不思过渡后之建设。诚知留学为废时伤财
之下策,则不可不思所以补救之。诚知留学为可暂而不可久,则尤不可不思长久
之计果何在。要而言之,则一国之派遣留学,当以输入新思想为己国造新文明为
目的。浅而言之,则留学这之目的在于使后来学子可不必留学,而可收留学之效
。是故留学之政策,必以不留学为目的。此目的一日未达,则留学之政策,一日
不得而收效也。


吾绪论留学而结论曰:留学之目的,在于为己国造新文明。又曰:留学当以不留
学为目的。是故派遣留学至数十年之久,而不能达此目的之万一者,是为留学政
策之失败。

嗟夫!吾国留学政策之失败也,无可讳矣。不观于日本乎?日本之遣留学,与我
国先后同时,而日本之留学生已归而致其国于强盛之域。以内政论,则有健全之
称。以外交军事论,则国威张于世界。以教育论,则车夫下女都能识字阅报。以
文学论,则已能融合新旧,成一种新文学。小说戏曲,都有健者。以美术论,则
雕刻绘画都能自树一帜。今西洋美术,乃骎骎受其影响。以科学论,则本国学者
著作等身者殊不乏人。其医药之进步,尤为世界所称述云。日本留学成效之卓著
者。盖如此。今返观吾国则何如矣?以言政治,则但有一非驴非马之共和。以言
军事,则世界所非笑也。以言文学,则旧学已扫地,而新文学尚遥遥无期。以言
科学,则尤可痛矣。全国今日乃无一人足称专门学者。言算,则微积以上之书,
竟不可得。言化学,则分析以上之学,即无处可以受学。言物理,则尤凤毛麟角
矣。至于动植之学,则名词未一,著译维艰。以吾所闻见,全国之治此学者一二
人耳。凡此诸学,皆不可谓为高深之学,但可谓入学之津梁,初学之阶梯耳。然
尤幼稚浅陋如此,则吾国科学前途之长夜漫漫,正不知何时旦耳。四十年之留学
政策,其成效之昭然在人耳目者,乃复尔尔。吾友任叔永尝言吾国今日乃无学界
,乃谓岂独无学界,乃并无学问可言,更无新文明矣。

夫留学政策之失败,过何故欤?曰是有二因焉:一误于政府教育方针之舛误,再
误于留学生志趣之卑下。

曷言之一误于政府也?曰:政府不知振兴国内教育,而惟知派遣留学,其误也,
在于不务本而逐末。前清之季,政府以廷试诱致留学生。其视国外之大学,都如
旧日之书院,足为我储才矣。当美国之退还赔款也,其数甚巨,足以建一大学而
有余。乃不此之图,而以之送学生留学美国。其送学生也,又以速成致用为志,
而不为久远之计。于是崇实业工科,而贱文哲政法之学。又不立留学年限,许其
毕业即归,不令久留为高深之学。其赔款所立之清华学校,其财力殊可作大学,
而惟以预备留美为志,岁掷巨万之款,而仅为美国办一高等学校,岂非大误也哉
!此前清之误也,今民国成立,不惟于前清之教育政策无所改进,又从而效之,
乃以官费留学为赏功之具,于是有中央政府赏功留学之举,于是有广东、陕西、
湖南、江西赏功留学之举。其视教育之为物,都如旧日之红顶花翎,今日之嘉禾
文虎,可以做人情赠品相授也。民国成立以来,已二年矣,独未闻有人建议增设
大学、推广国内高等教育者,但闻北京大学之解散耳。推其意以为外国大学,其
多如鲫,独不可假为吾国高等教育之外府耶?而不知留学乃一时缓急之计,而振
兴国内高等教育,乃万世久远之图。留学收效速而影响微,国内教育收效迟而影
响大。今政府岁遣学生二百人,则岁需美金十九万二千元,和银元四十万有奇。
今岁费四十万元,其所造就仅二百人耳。若以此四十万元,为国内振兴高等教育
之费,以吾国今日生计之廉,物价之贱,则年费四十万元,可设大学二所,可容
学生二千人,可无疑也。难者将曰:以今日吾国学界之幼稚,此国内二千人之所
成就,必不如海外两百人所成就之多。则将应之曰:此无可免者也。然则令今日
所成就,较之留学,唯一与五之比例,则十年之后,或犹有并驾齐驱之一日。何
则?以有本国之大学在,有教师在,有实验室在,有课堂校舍在,则犹有求学之
所,有推广学问之所也。今若专恃留学,而无国内大学以辅之,则留学而归者,
仅可为衣食利禄之谋,而无传授之地,有无地可为继续研究高等学业之计,则虽
年年遣派留学,至于百年千年,其于国内文明无补也,终无与他国教育文明并驾
齐驱之一日耳。盖国内大学,乃以国教育学问之中心;无大学,则一国之学问无
所折中,无所归宿,无所附丽,无所继长增高。以国内大学为根本,而以留学为
造大学教师之计;以大学为鹄,以留学为矢,矢者所以至鹄之具也。如是则吾国
之教育前途,或尚有万一之希冀耳。

曷言之再误于留学生也?曰:留学生之不在为祖国造新文明,而在一己之利禄衣
食;志不在久远,而在于速成。今纵观留学界之现状,可得三大缺点焉:

一曰苟且速成。夫留学生即无心为祖国造文明,则其志所在,但欲得一纸文凭,
以为啖饭之具。故当其未来之初,已作亟归之计。既抵此帮,首问何校易于插班
,何校易于毕业。既入校,则首询何科为最易,教师中何人为最宽。然后入最易
之校,择最宽之教师,读最易之课。迟则四年,早则二三年,而一纸羊皮之纸,
已安然入手,俨然大学毕业生矣,学成矣。及其归国也,国人亦争以为某也某也
,今自某国某大学毕业归矣,学成矣。而不知四年毕业之大学生,在外国仅为问
学之初级,其于高深之学问,都未窥堂奥,无论未能升堂入室矣。此种得第一级
学位之毕业生,即以美国一国论,每年乃有五万人之多(美国有名诸大学每年得
第一级学位者每校都不下千人)。在人则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在我则尊之如帝
天,指而相谓曰,此某国某大学之毕业生也。而留学生亦洋洋自满曰,我大学毕
业生也。呜呼!是留学之结果,仅造得此种未窥专门学问堂奥之四年毕业生,则
吾国高等教育之前途,终无幸耳。

二曰重实业而轻文科。吾所谓文科,不专指文字语言之学,盖包哲学、文学、历
史、政治、法律、美术、教育、宗教诸科而言,今留学界之趋向,乃偏重实科,
而轻文科。以晚近调查所得,盖吾国留美四百余大学学生中,习文科者仅及百人
,而习工程者倍之。加入农学、化学、医学之百余人,则习实科者之数,即三倍
于文科云。袒实科者之说曰:吾国今日需实业工业之人才甚急。贷恶其弃于地也
,则需矿师;交通恶其不便也,则需铁道工程师;制器恶其不精也,则需机械工
程师;农业恶其不进也,山林恶其不修也,则需农学大师、森林学者焉。若夫文
史哲学,则吾国固有经师文人在;若夫法家政客,则今日正苦其多;彼早稻田明
治大学之毕业生,皆其选也。故为国家计,不得不重实科,而轻文科。且习文科
者,最上不过得一官,下之仅足以糊口,不如习工程实科者有作铁道大王百万巨
富之希望也。故为个人计,尤不得去彼而取此。此二说之结果,遂令习工程实业
者充塞于留学界。其人大抵都勤苦力学,以数年之功,专施诸机械木石钢铁之间
。卒业之后,或可以绘一机器之图,或可以布百里之路,或可以开五金之矿。然
试问即令工程之师遍于中国,遂可以致吾国于富强之域乎?吾国今日政体之得失
,军事之预备,政党之纷争,外交之受侮,教育之不兴,民智之不开,民德之污
下,凡以此种种,可以算学之程式机械之图形解决之乎?可以汽机轮轨钢铁木石
整顿之乎?为重实科之说者,徒见国家之患贫,实业之不兴,物质文明之不进步
,而不知一国治乱、盛衰之大原,实业工艺,仅其一端。若政治之良窳,法律之
张弛,官吏之贪廉,民德之厚薄,民智之高下,宗教之善恶,凡此种种之重要,
较之机械工程,何啻十伯倍!一国之中,政恶而官贪,法敝而民偷,教化衰而民
愚,则虽有铁道密如蛛网,煤铁富于全球,又安能免于蛮野黑暗之讥,而自臻于
文明之域也哉?且夫无工程之师,犹可聘诸外人,其所损失,金钱而已耳。至于
一国之政治、法律、宗教、社会、民德、民智、则万非他人所能代庖(今之聘外
国人为宪法顾问者失算也),尤非肤受浅尝者所能赞一辞,以其所关系,故不仅
一路一矿一机一械之微,乃国家种姓文化存亡之枢机也。吾非谓吾国今日不需实
业人才也,实业人才固不可少,然吾辈绝不可忘本而逐末。须知吾国之需政治家
、教育家、文学家、科学家之急,已不可终日。不观乎晚近十余年吾国人所受梁
任公、严几道之影响为大乎?亦受詹天佑、胡栋朝之影响为大乎?晚近革命之功
,成于言论家理想家乎?抑成于工程之师机械之匠乎?吾国苟深思其故,当有憬
然于实业之不当偏重,而文科之不可轻视者矣。

三曰不讲求祖国之文字学术。今留学界之大病,在于数典忘祖。吾见有毕业大学
而不能执笔作一汉文家书者矣,有毕业大学而不能自书其名者矣,有毕业工科而
不知中国有佛道二教者矣。吾不云乎,留学者,过渡之舟楫也。留学者,篙师也
,舵工也。舟楫具矣,篙师舵工毕登矣,而无帆、无舵、无篙、无橹,终不能行
也。祖国之语言文字,乃留学生之帆也,舵也,篙也,橹也。帆飞篙折,舵毁橹
废,则茫无涯际之大海,又安所得渡耶?徒使彼岸问津人,望眼穿耳。吾以为留
学生而不讲习祖国文字,不知祖国学术文明,其流弊有二:

(一)无自尊心。英人褒克有言曰:人之爱国,必其国有可爱者存耳。今吾国留
学生,乃不知其国古代文化之发达,文学之优美,历史之光荣,民俗之敦厚,一
入他国,目眩于其物质文明之进步,则惊叹颠倒,以为吾国视此真有天堂地狱之
别。于是由惊叹而艳羡,由艳羡而鄙弃故国,而出主入奴之势成矣。于是人之唾
余,都成珠玉,人之瓦砾,都成琼瑶。及其归也,遂欲举吾国数千年之礼教文字
风节俗尚,一扫而空之,以为不如是不足以言改革也。有西人久居中国,归而著
书曰:今中国少年所持政策,乃趸卖批发之政策也。斯言也,恶谑欤?确论欤?

(二)不能输入文明。祖国文字,乃留学生传播文明之利器,吾所谓帆舵篙橹者
是也。今之不能汉文之留学生,既不能以国文教授,又不能以国语著书,则其所
学,虽极高深精微,于莽莽国人,有何益乎?其影响所及,终不能出于一课堂之
外也。即如严几道之哲学,吾不知其潜深,然吾国今日学子,人人能言名学群学
之大旨,物竞天择之微言也,伊谁之力欤?伊谁之力欤?又吾国晚近思想革命,
政治革命,其主动力,多出于东洋留学生,而西洋留学生寂然无闻焉,其故非东
洋学生之学问高于西洋学生也,乃东洋留学生之能著书立说者之功耳。使吾国之
留学生,人人皆如邝富灼、李*登*辉,则吾国之思想政治必与二十年前丝毫无易,
此可断言者也。

上所论三者,一曰苟且速成,二曰偏重实科,三曰昧于祖国文字学术。惟其欲速
也,故无登峰造极之人才。惟其趋重实科也,故其人多成工师机匠,其所影响,
不出一路一矿之微,而于吾所谓为祖国造文明者,无与焉。惟其昧于祖国之文字
学术也,故即有饱学淹博之士,而无能自传其学于国人,仅能作一外国文教员以
终身耳,于祖国之学术文化何所裨益哉?固吾以为留学之效所以不著者,其咎亦
由留学生自取之也。

是故吾国数十年来之举,一误于政府之忘本而逐末,以留学为久长之计,而不知
振兴国内大学,推广国内高等教育,以为根本之图。国内高等教育不兴,大学不
发达,则一国之学问无所归聚,留学生所学,但成外国入口货耳。再误于留学生
之不以输入文明为志,而以一己之衣食利禄为志。其所志不在久远,故其所学不
必高深。又蔽于近利而忘远虑,故其所肄习多偏重工程机械之学。虽极其造诣,
但可为中国增铁道若干条,开矿产若干处,设工厂若干所耳,于吾群治进退,文
化盛衰,故丝毫无与也。吾国留学政策之全行失败,正坐此二大原因。又不独前
此之失败已也。若政府犹不变其教育方针,若留学生犹不改其趋向志趣,则虽岁
遣学生千人,致于千年万祀之久,于吾国文明无所裨益也。但坐见旧文明日即销
亡,而新文明之来,正遥遥无期耳!吾为此惧,遂不能已于言。吾岂好为危言,
以耸人听闻哉?吾不得已也。


吾既论留学之性质及其失败之原因矣,然则留学可废乎?曰:何可废也?吾不云
乎,留学者,救急之上策,过渡之舟楫。吾国一日未出过渡之时代,则留学一日
不可废。以留学之效不著之故,而废留学,是因噎而废食也。病噎者,治噎可也
,而遂废食,不可也。患留学之失败者,补救之可也,而遂废留学,不可也。补
救之之道奈何?曰:改教育之方针而已矣。吾国在昔之教育,以科举仕进为目的
。科举之废八年矣,而科举之余毒未去。吾观于前清学部及今日教育部之设施,
一科举时代之设施也。吾观于今日国内外学子之趋向志趣,一科举时代之趋向志
趣也。考优也,考拔也,考毕业也,廷试留学生也,毕业生与留学生之授官也,
皆以仕进利禄劝学者也。上以此劝,则下以此应。无惑乎吾国有留学生至数十年
之久,而不得一专门学者也。以国家之所求固不在此,而个人之所志,亦不在此
也。居今日而欲以教育救国也,非痛改此仕进利禄之方针,终无效耳,终无效耳
!夫吾国今日果宜以何者为教育之方针乎?曰:今日教育之唯一方针,在于为吾
国造一新文明。吾国之旧文明,非不可宝贵也,不适时耳,不适于今日之世界耳
。欧洲有神话,记昔有美女子忤一巫,巫以术闭之塔上,令长睡百年,以刺蔷薇
封其塔,人莫能入。百年既逝,有少年勇士,排蔷薇而入塔,睹此长睡美人之容
光,遽吻其颊,而女子遽惊觉,百年之梦醒矣,遂为夫妇。吾国之文明,正类此
蔷薇塔上百年长睡之美人。当塔上香梦沉酣之时,塔外众生方扰攘变更,日新而
月异。迨百年之梦醒,而塔外之世界,已非复百年前之世界。虽美人之颜色如故
,而鬟鬓冠裳,都非时世之装矣。吾国近事,何以异此。吾之长睡,何止百年?
当吾梦醒之日,神州则犹是也,而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世界,已非复唐宋元明
之世界。吾之所谓文明,正如百年前之画眉深浅,都不入时。是故塔上梦醒之美
人,而欲与塔外蛾眉争妍斗艳也,非改效时世之装不可。吾国居今日而欲与欧美
各国争存于世界也,非造一新文明不可。造新文明,非易事也,尽去其旧而新是
谋,则有削趾适履之讥;取其形式而遗其精神,则有买椟还珠之诮。必也,先周
知我之精神与他人之精神果何在,又须知人与我相异之处果何在,然后可以取他
人所长,补我所不足,折中新旧,贯通东西,以成一新中国之新文明。吾国今日
之急务,无急于是者矣。二十世纪之大事,无大于是者矣。以是为吾民国之教育
方针,不亦宜乎?

教育方针既定,则留学之办法已不可不变。盖前此之遣留学生,但为造官计,为
造工程师计,其目的所在,都不出仕进车马衣食利禄之间。其稍远大者,则亦不
出一矿一路之微耳,初无为吾国造新文明之志也,今既以新文明为鹄,则宜以留
学为介绍新文明之预备。盖留学者,新文明之媒也,新文明之母也。以浅陋鄙隘
之三四年毕业生,为过渡之舟,则其满载而归者,皆其三四年中所生吞活剥之入
口贷也,文明云乎哉!文明云乎哉!吾故曰:留学方法不可不变也。
改良留学方法之道奈何?曰:第一需认定留学乃是救急之图,而非久长之计(其
说见一),久长之计乃在振兴国内之高等教育。是故当以国内高等教育为主,而
以留学为宾;当以留学为振兴国内高等教育之预备,而不当以国内高等教育为留
学之预备。今日之大错,在于以国内教育仅为留学之预备。是以国中有名诸校,
都重西方,用西方教授科学。学生以得出洋留学为最高之目的,学校亦以能使本
校学生可考取留学官费,或能直入外国大学,则本校之责已尽矣。此实今日最大
之隐患。其流弊所及,吾国将年年留学永永为弟子之国,而国内文明终无发达之
望耳。欲革此弊,当先正此反客为主,轻重失宜之趋向,当以国内高等教育为主
脑,而以全副精神贯注之,经营之。留学仅可视为增进高等教育之一法。以为造
成专门学者及大学教师之计,上也;以为造成工师机将以应今日急需之计,其次
也;至于视留学为久长之计,若将终身焉,则冥顽下愚之下策矣。不佞根据上列
理由,敬拟二策:一曰慎选留学,所以挽救今日留学政策只失也;二曰增设大学
,所以增进国内之高等教育为他日不留学计也。今分条详论之如下。

第一,    慎选留学之法,可分四级论之。

甲  考试资格。凡学生非合下列资格者,不得与留学之选:
(子)国学:须通晓《四书》、《书经》、《诗经》、《左传》、《史记》、《
汉书》,考试时,择各书中要旨,令疏说其义。
(丑)文学:作文能自达其意者,及能译西文者。其能通《说文》与夫《史》、
《汉》之文及唐诗宋词者尤佳,不必能作诗词,但能读足矣。
(寅)史学:须通晓吾国全史(指定一种教科书,如夏穗卿《中国历史》之类)。
(理由)上列三门,初不为苛求也。国文,所以为他日介绍文明之利器也;所籍文
学,欲令知吾国古文明之一斑也;史学,欲令知祖国历史之光荣也。皆所以兴起其
爱国之心也。凡此三者,皆中学以上之学生人人所应具之知识,以此为留学生之资
格,安得为苛求乎?
(卯)外国语:留学之国之言语文字,需能读书作文,如留英美者须英文,留德法
者须德法文,皆须精通。
此外尚须通一国近世语言,如留英美者,英文之外,须通德文或法文。以粗知文
法大义,能以字典读书为度。(理由)外国大学生大抵多能通二三国文字。在美国
则入大学尚可以中国文代希腊拉丁,有时德法文亦可于入大学后补习,有时竟可豁
免;然欲入大学毕业院,非通德法文,即不能得博士学位。故宜以早习之为得计也。
(辰)算学:代数、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平面三角万不可少,否则不能入大学。
(巳)科学:物理、化学之大概,动植生理,能通更佳。
(午)所至之国之历史政治:如至美者,须稍知美之历史政治,至少需读白来斯氏
之《平民政治》(James Bryce’s “American Commonwealth”)。(理由)留学生
不独有求学之责,亦有观风问政之责,非稍知其国之历史政治,不能觇国也。
以上所列,为选送留学万不可少之资格,以非此不能入外国大学也。论者或谓今日能
具此种资格者盖鲜,不知留学为今日要图,若无及格学生,宁缺可也,不可滥竽以充
数也。且国家苟悬此格以求之,则国中欲得官费留学者,必将竭力求及此格,不患缺也

乙  留学年限。求学第一大病在于欲速成。第二大病在于陋隘。速成者浅尝而止,得
一学士文凭即已满意,不自知其尚未入学问之门也。陋隘者除所专习之外,别无所知
。吉见有毕业大学工科,而不知俾斯麦为何许人者矣。欲革此二弊,当采限年之法。
(子)凡留学之第一二年,一律学文科(Arts and Sciences或名Academic Course),
彼可多习语言文字、政治、历史、哲学、理化之类,以打定基础,开拓心胸。二年之
后,然后就性之所近习专科,或习文艺,或习实业工程焉。
(丑)所学四年毕业之后,习文科者须入毕业院,至少再留一年,能更留二三年尤佳
。其习工程者,至少须至实地练习一年,始可令归。

丙  鼓励专门学问。以上所陈资格、年限,都为直入大学者计耳。在外国大学四年毕
业,其事至易,而所学綦潜,不足以言高深之学问也。真正专门之学问,须于毕业院
求之,故当极力鼓励学生入毕业院。其法有三:
(子)择私费学生已毕业外国大学,又得大学保证,其所学果有心得堪以成就者,由
国家给与官费,令入毕业院,继续所学。
(丑)择本国大学毕业生成绩优美、有志往外国继续研究所学者,与以官费。
(理由)所以必须大学保证其学有心得成绩优美者,以毕业乃是易事,往往有所学,
毫无心得,而勉强及格得毕业者,故须保证也。
(寅)设特别专门官费。特别专门官费者,指定某项官费,需用作留学某种学问之费
,如设矿学官费若干名,昆虫学官费若干名之类。此种官费,办法如下:
(一)分科:分科视国家时势所急需而定。如需昆虫学者,则设昆虫学官费;
需植物学者,则设植物学官费是也。
(二)资格:凡于指定之科学有根柢,又有志研究更深学问者,皆得应考。又凡在外
国大学专门已有成绩者,但有大学本科掌教保证,亦可给与。(参观丙子)

丁  官费留学生对于国家之义务。官费留学省归国之后,得由中央政府或各省政府
随时征召,或入国家专门图书馆编撰教科书,或在国家大学或各省立大学任教授之责
,或在国家工厂任事,或在各部效力。其服劳之期限,视其人留学之年限而定。在此
服劳期内,所受薪俸,皆有定额。著为律令。其有不服征召者,有罚,国家得控告之。
上所述诸条,皆改良留学之办法,但可施诸官费学生,而不能施诸私费学生者也。诚
以今日留学界官费者具十之六七,其费既出自国家,易于整顿改革。彼私费学生,费
自己出,非国家所能干预,无可如何也。

第二,增设大学。吾国诚以造新文明为目的,则不可不兴大学,徒恃留学无益也。盖
国内之大学,乃一国学术文明之中心;无大学,则输入之文明,皆如舶来之入口货,
一入口立即销售无余,终无继长增高之望(其说互见二)。吾国比年以来,留学生日
众而国中高等教育毫未进步者,盖以仅有留学而无大学以为传布文明之所耳。国中无
完美之大学,则留学生虽有高深之学生,无所用之,其害一也。国中无地可求高等学
问,则学者人人都存留学之志,而国内文明永无进步之望,其害二也。外国大学四年
毕业之学科(即所谓Under-graduate Course),国内大学尽易教授,何必费时伤财,
远求之于万里之外乎?(实科稍难,文科更易。)其害三也。外国有名之大学,当其初
创,都尝经过一草昧经营之时代,非一朝一夕即可几今日完美之境。吾国设大学于今日
,虽不能完备,而他日犹有继长增高急起直追之一日。若并此筚路褴褛之大学而亦无之
,更安望他日灿烂光华之大学哉?其害四也。今国学荒废极矣!有大学在,设为专科,
有志者有所肄习,或尚有国学昌明之一日;今则全国乃无地可习吾国高等文学,其害
五也。积此五害,吾故曰不可不兴大学。

(附注)吾国今日有称“大学”者若干所,然夷考其学科,察其内容,其真能称此名
者,盖甚少也。大学英名 University,源出拉丁Universitas,译言全也,总也,合
诸部而成大全也。故凡具各种专门学科合为一大校者,始可称为大学。其仅有普通文
科,或仅有一种专门学科者,但可称为学院,或称某科专门学校。College即如记者所
居康南耳大学,乃合九专校而成:曰文艺院,曰农学院,曰法学院,曰机械工程院,曰
土木工程院,曰建筑学院,曰医学院,曰兽医学院,曰毕业院。此九院者,分之则各
称某院,或某校,合之乃成康南耳大学耳。今吾国乃有所谓文科大学,经科大学者,
夫既名经科,既名文科,则其为专科学校可知,而亦以大学名,足见吾国人于“大学
”之真义尚未洞然也。后此本文所用“大学”概从此解,其仅有一种专科者,则称专
科学校(省称专校)。

增设大学之计划,管见所及,略如下方:
一、国家大学。直接隶属中央教育部,择最大都会建设之,如今之北京、北洋、南洋
三大学皆是。此等大学,宜设法为之推广学科(今此三大学制学科不完极矣,几不能
名为大学),增置校舍,及实验室。增设学额,分摊各省,省得送学生若干人。
此等国家大学,代表全国最高教育,为一国观瞻所在,故学科不可不完也,试验场不
可不备也。校中教师宜罗致海内外名宿充之。所编各学科讲义,宜供全省大学之教本
。大学之数,不必多也,而必完备精全。今不妨以全力经营北京、北洋、南洋三大学
,务使百科咸备,与于世界有名大学之列,然后以余力增设大学于汉口、广州诸地。
日本以数十年之力经营东京西京两帝国大学,今皆有声世界矣。此其明证,未尝不可
取法也。

二、省立大学。省立大学,可视本省之急需而增置学科,如浙江大学则宜由蚕学种茶
专科,福建大学则宜有漆工及造船专科,江西大学则宜有瓷器专科之类,此省立大学
之益也。

省立大学可就今之高等学堂改设之。先于高等学堂内设大学科,以高等毕业生及招考
所得者实之。又可合本省之高等实业、高等商业、法政专科、路矿学堂、高等师范诸
校而并为一大学,即可节省无数监督提调之薪俸,又可省去无数之教员,利莫大焉。
省立大学隶于本省之教育司,由本省议会指定本省租税若干为经费。
省立大学学费宜轻,能免费更佳。如不能免费,则每县应有免费生若干名,以考试定之

各省大学,入学程度及毕业年限,均由中央教育部定之,以规划一。其毕业所得学位
,与国家大学所给同等。毕业生之程度,宜竭力求与各国大学同等。
内地人少民贫之省,不能设大学者;可与他省联合设立大学,如陕甘大学、云贵大学之
类。

三、私立大学。凡以私人财产设立大学者,须将所捐财产实数及立学宗旨,呈报本省
教育司立案。成立之后,宜由教育司随时考察其成绩。其成效已大著者,国家宜匡助
之。匡助之法,或捐款增设学科于其校中,以助成其完备(记者所居之康南耳大学为
私立大学,而纽约省政府乃设农院及兽医院于是),获捐款设免费额若干名于其校中
,彼贫家子弟得来学焉。

私立大学之入学资格及毕业年限,皆须与国家大学及省立大学同等。

私立大学在各国成绩卓著,而尤以美国为最著。美国有名之大学,哈佛Harvard,耶
尔Yale,康南耳Cornell,约翰霍铿John’s Hopkins,卜郎Brown,芝家角Chicago(
煤油大王洛克斐老所捐),皆私立大学也。私立大学非一人所能成,所赖好善之士,
慷慨继续捐助,以成创始者之美,始有济耳。

以上所述三种大学,略具梗概而已,尚有专科学校亦关紧要,故附及焉。

四、专科学校(或官立或私立)。上所述之大学,皆以一大校而具若干专校者也。合
诸专校为一校,既可节省许多职员教员之薪俸,又以诸校同居一地,学生可于本科之
外,旁及他科,可免陋隘之弊。惟有时或经费不足设大学,或地方所需以某科为最急
,或其位置所在,最适于某科,于是专科学校兴焉。在吾国,如江西之景德镇可设瓷
器专科学校,萍乡、大冶科设矿业学校是也。

专科学校有三大目的:(一)在于造成实用人才。如矿业学校需造成矿师,铁道学校
在造成铁道工程师之类。(二)在于研求新法以图改良本项实业。如瓷业学校不独须
研究瓷器之制造,并须研究改良吾国瓷业之法。(三)在于造成管理之人才。今人徒
知工程之必要,而不知工程师正如一种人型的机器,供人指挥而已。各种工业实业之
发达,端赖经理得人。此项经理之才,譬之军中之将帅,一军之安危胜负系焉。若工
程师则兵而已耳,枪炮而已耳,是故专校宜注意此项知识。习银行者,不独能簿记分
明而已,尤在能深知世界金融大势。习铁路者,不独知绘图筑路,尤宜知铁路管理法
及营业法。

专科学校毕业生,宜与大学毕业生同等。

以上所述大学及专校之组织,但就管见所及,贡其邹荛而已。此外尚有二要点,亦未
可忽,略称之如下:

(甲)大学中宜设毕业院。毕业院为高等学问之中心,以四年毕业之大学生,尚未足
以语高深之学问。各国于学问,其有所成就者,多由毕业院出者也。鄙意宜鼓励此种
毕业院。院中组织,以本学所有各科正教习兼毕业院教习,另推一人主之。院中学科
以研究有心得为重。美国大学毕业院有两种学位:一为硕士,至少需一年始可得之,
一为博士,需三年始可得之。院中学生须择定一正科一副科(欲得博士者须二副科)
,所习各科大概多关此二科者。又须于正科内择定一重要问题,足资研究者,而旁搜
博采以研究之。有所心得,乃作为论文,呈本科教师,谓之博士论文,或硕士论文。
如所做论文果有价值,则由大学刊行于世。

(乙)大学中无论何科,宜以国语国文教授讲演,而以西文辅之。此条在今日似不能
实行,其故以一、则无译本之高等教科书;二、则当教员者未必人人能编讲义;三、
则科学名词未能统一,不宜编著书籍。此三层阻力,可以下法消除之:


(一)国家设专门图书馆,选专门学者居其中,任以二事:
(子)编译专门教科书供各大学采用。
(丑)编译百科词典。凡译著书者须遵用词典中名词,以求统一。词典未出版以前
,译书著书者,需将所用名词,送交此馆中本科编纂人,得其核准。如著译人不愿
用词典中名词,须注明“词典中作某名”。

此图书馆或即与国家所立大学同设一处,彼编译教科书者即可实地练习,视其书
适用与否。

(二)凡国立省立各大学中,非能用国文教授者不得为教师。其能自编讲义者听,
惟所用名词,须遵用国家专门图书馆词典。其不欲编讲义者,可采用图书馆所编之
教本。

(三)大学生至少须通一国外国文字,以能读书为度,故各大学可用西文书籍为
参考互证之用。


夫居今日而言,大学必用国文教授,吾亦知其难。惟难不足畏也,今日勉为其难,
他日自易易。若终不为,则难者终无变易之一日耳。须知吾辈今日求学问,并非仅
作入他国大学计已也,乃于令吾所学于人者,将由我而输入祖国,彼人人皆可学之
。然则非以国文著译书籍不可。今之所以无人著译科学书籍者,以书成无所用之,
无人读之耳。若大学既兴,而尤不能用国文教授讲演,则永永无以本国文字求高等
学之望矣!

 

结论

吾作《非留学篇》乃成万言。冗长芜杂之咎,吾何敢辞!今欲提拮纲领,为国人重
言以申明之,曰:吾国今日处新旧过渡青黄不接之秋,第一急务,在于为中国造新
文明。然徒恃留学,决不能达此目的也。必也一面亟兴国内之高等教育,俾固有之
文明,得有所积聚而保存,而输入之文明,亦有所依归而同化;一面慎选留学生,
痛革其速成浅尝之弊,期于造成高深之学者,致用之人才,与夫传播文明之教师。
以国内教育为主,而以国外留学为振兴国内教育之预备,然后吾国文明乃可急起直
追,有与世界各国并驾齐驱之一日,吾所谓“留学当以不留学为目的”者是也。若
徒知留学之益,乃恃为百年长久之计,则吾堂堂大国,将永永北面受学称弟子国,
而输入之文明者如入口之货,扞格不适于吾民,而神州新文明之梦,终成虚愿耳!
吾为此惧,遂不能已于言。知我罪我,是在读者。


本文作于1912年(作者时年21岁),

原载《留美学生年报》第三年本(1914年1月出版),

后拟载《甲寅》月刊第1卷10号(1915年10月出版),因作者遗失底稿未果。

今据甘阳、李猛  编:《中国大学改革之道》(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所刊版本录入

 

 

胡适
(1891年12月17日生,1962年2月24日殁)


1910年,考取第二批清华庚子赔款留学美国官费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

1912年,转入该校文学院,修哲学、经济、文学。

1914年,被委为康奈尔大学学生会哲学群学部部长;获该校学士学位。

1915年,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系主任为美国哲学家杜威。

1917年,通过哲学博士研究生的最后考试;归国后受聘为北大教授(主讲哲学、
英国语言文学)。

1927年,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1938-1942年,任中华民国驻美大使。

1945-1949年,任北大校长。

1957年,受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

 

(以上内容据http://www.guoxue.com/master/hushi/nb.htm整理)




 
tsrabbit @ 2007-07-23 03:04

最近一期美国《时代》周刊,一篇纪念文章说,对爱因斯坦而言,不是神迹,而是“神迹的缺乏”,是上帝掌管这个世界的证据。读完这本被牛津大学生物学教授戴维夏敦称为“我们这个所谓科学时代最重要的书之一”的科学史著作,我才大致理解了这句对爱因斯坦的评论,放在“500年来科学与信仰、哲学的互动史”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作者兰西·佩尔斯,不但是科学史专家,也是一位对神学颇有造诣的基督徒。她以三种基督教化的世界观,即被阿奎那所吸纳的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被经院哲学化的新柏拉图主义的世界观,以及笛卡尔式的机械世界观,来诠释科学与信仰的互动。她的重点不是说科学家们发现了什么,而是以科学家的日记、手稿,来讨论他们的动机和精神世界。为什么伽利略要拿着十磅重和一磅重的两个球,爬上比萨斜塔,然后把它们扔下去。对我而言就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夏商周到元明清,从来没有一个中国人冒出过这种念头呢?

其实著名的李约瑟难题,已回答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人的聪明没有导致现代科学,李约瑟说,“他们没有信心接受自然定律的密码可以被解开,因为他们不能确定一位比人类更智慧的上帝是否设立了这些密码”。

原来在科学与宗教水火不容的历史神话下,一个被遮蔽的事实,就是500年来的科学史,同样是一个“以信求知”的历史。用怀特海的话说,“对科学可能发展的信心”,一定先于科学理论的发展。对上帝的信仰及其宇宙观,正是近代以来“科学的灵魂”。但就如本书开篇描述的,一个拥有硕士学位的美国女基督徒惊呼道,“牛顿是一个基督徒?学校从来没有这样教过我”。更何况我们这些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呢?

圣经的世界观为早期的欧洲科学家们,带来了先于一切科学假设的五重信心。第一是物质世界的真实性。在一个唯物主义泛滥的时代,这一点好像很平淡。然而至少在佛教、印度教和道家的世界观中,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是对万物及其价值的一种低估,大自然无法成为一个可被阐释的真实领域。而在各种民间宗教中,万物又被高估了。大自然被泛神化,这正是圣经极力反对的偶像崇拜。一个形象的例子是,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的蛮族时期,传教士曾提着一柄斧头,走进日耳曼人的森林,砍倒了他们膜拜的树神。很显然,只有当一棵树不再是膜拜对象时,它才可能是研究的对象。

从人类文明史看,科学的敌人恰恰不是一神论,而是各种偶像崇拜。而在基督教的创造论中,上帝,就是为一切受造物的真实性背书的那一位。造物主的真实性,给了受造物一个真实而恰当的位置。我们是上帝的创造,而不是上帝的一个梦,用中国文化的意象说,我们不是庄子梦中的蝴蝶,也不是蝴蝶梦中的庄子。这是除了有哲学之外,这世上还可能有科学的第一个预设。

第二是物质世界的价值。上帝的创造不但保障了真实性,也带来了目的和意义。《创世记》中对上帝创造万物的记载,不断重复一句话,“神看着是好的”。而古希腊哲学,以及东方的印度和中国哲学,都是一种非创造论的哲学,这种古典哲学的特点是二元主义的世界观。但除非有一位造物主,否则主体与客体一定是分离的,短暂的和永恒的也一定分离。精神被视为高贵和有价值的,肉体和物质的世界则被藐视。对物质世界的热爱至少是愚昧的。在这种二元主义的世界中,就算来了一个科学家,也差不多等于厨娘和泥水匠的同义词。除了哲学思考,一切都没有意义。

第三个随之而来的,是探求科学的动机与使命。作者引用一位英国科学哲学家的话说,“在希伯来和基督信仰传统中,从来没有物质邪恶或看破红尘的思想。物质的意义是被用来荣神益人”。尤其是新教改革,将“上帝的呼召”扩展到一切正当的职业,加尔文说,“我们需要技能和劳动,去认识天体的运作,它们在天空中的本位,和衡量它们的间距,在意它们的特性”。这使科学研究被视为敬拜和事奉上帝的神圣职业,成为基督徒“文化使命”的一部分。同时,如培根所说,人们透过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在历史中的积累,可以缓解人因堕落而受到的痛苦,部分恢复“治理万物”的使命。如此信心,也不可能在任何轮回的或宿命论的世界观中被建立起来。

1654年,当一位清教徒牧师移居北美时,他写道,“研究大自然和一切神的工作,乃是上帝所厘定的责任”。天文学家开普勒,则在一百多年前的科学记录中写下他的祷告,“创造主和上帝,我以你手所造的为乐,看啊,我已完成你托付我的使命,我在这使命中已用尽了你借给我灵魂的才干”。

第四是对上帝设计的信心。即世界有完美的规律,并能被精确地表达。这是亚里士多德世界观的一个核心。从开普勒到笛卡尔,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他们的一切研究都出于对此的深信不疑。有人说,开普勒的一生,“是对数学的精确性的委身”。因为在他之前人们都相信天体运行的圆形轨道。但开普勒的观察数据却与圆形轨道的计算结果有八分钟的差异。他花了多少年时间去研究这一差异,最终以椭圆轨道的假设颠覆了二千年之久的圆形轨道理论。这种对大自然精确性的信心,是古希腊和古罗马世界没有的。开普勒在他的笔记中以感恩的心写下,这八分钟的差异是“上帝的礼物”。

历史学家Collingwood指出,“数学在自然科学上的表达,乃是出于对基督教全能创造主的信念”。就如笛卡儿说,一个国王颁布法令管理它的国度,上帝也设立定律管理这个宇宙。后者就是数学家要寻找的东西。有一种误解,以为科学精神就是实证主义精神,甚至科学就是理性对神秘主义的克服。这极大地忽略了科学与信仰及形而上学的关系。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时,几乎与当时人们一切的观感和实验证据都相反。他唯一的底气,就是数学上的精确和精简原则。对当时的人们来说,一个以太阳为中心的天体理论,与日常经验背道而驰,但在数学上却是更完美和更简洁的。哥白尼的革命性挑战,就是宇宙的基本结构究竟是不是数学化的?人们是否可以数学的推演和精简原则,来取舍我们对世界的解释?人们是否必须离开不可靠的观感,“而转向数学作为不可动摇的知识”?

在基督教文明以外,很难想象这种“以信求知”的传统。对此伽利略有一句名言,说上帝以数学的语言写下大自然这本书。一个有趣的悖论是,我们今天称之为“科学的”,对当时的人们而言却往往是“神秘的”。哥白尼的理论在当时就被视为一种神秘主义的解释,并得到宗教神秘派的支持。甚至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在当时引起的一种主要批评,来自笛卡尔的信徒们。他们说,这根本就是反理性的,是向着古老的神秘吸力的倒退。

爱因斯坦也曾说过,科学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逻辑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一致性。如果一切都出于偶然,世界为什么必须是逻辑的。宇宙的运作,凭什么要与人以内在理性所推导的结果一致?科学是这种一致性的结果,科学家是揭示这种一致性的人。但科学本身无法解释这种一致性,科学反而建立在对这种一致性的信心与委身之上。如开普勒说,“上帝以他启示的几何来创造世界”,对他和几乎所有近代科学的巨人而言,全能的创造主,是数学知识的可靠性的唯一保障。宇宙是可理解的,这是因为“大自然的秩序和人的理性,都来自同一位道(Logos)”。

最后一重的信心所及,是上帝的主权和旨意。如果说亚里士多德世界中的上帝,是一位完美的逻辑学家。新柏拉图主义的上帝,就是一位完美的炼金术家。笛卡尔世界中的上帝呢,则是一位完美的钟表匠。佩尔斯以这三种神观的演变和互动,分别对生物学、数学、物理学及量子力学、基因工程的发展历程,作出了世界观层面上令人不忍释卷的描述。

1277年,巴黎主教将几种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系统得出的结论判为异端。这可被视为基督教世界观范式转变的一次事件。包括上帝不能容许圆形轨道以外的天体运作,上帝不能创造一个真空,上帝不能违背人的理性所发现的宇宙定律,以及上帝不能造出一块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等。阿奎那之后的基督教神学,有些过分地希腊化,亚里士多德的地位实在高过了保罗。于是上帝在万物中的临在被强调过头,就排斥了上帝的超越性。似乎人的理性可以发现上帝心中最终极的心意。既然亚里士多德已发现了上帝的逻辑和密码,“所以宇宙不能、也不准在人所发现的理性系统之外运作,连上帝本人也不能”。

很显然,在这种理念下,伽利略也不可能拿着那两个球跑上比萨斜塔。1277年之后,上帝的自由意志被更多地敬畏,人们认为自然规律不是“内在”于万物,而是上帝“外加”于万物的。另一个圣经真理被高举起来,就是上帝随己意创造万有。到了新教改革,上帝至高的主权和他白白的恩典,就成为改革宗信仰的两大根基。人不能单单凭逻辑就知道上帝的心意。人还要去观察上帝的作为。如牛顿所说,“这世界并非一定是必然的,因此它必定来自一个更高意志的自由决定”。一切被造物中“没有一丝逻辑必然性的影子”,所以“我们只能从观察和实验中去寻求真理”。

牛顿的世界是这三种世界观的一种平衡,尽管启蒙时代的作家和哲学家如伏尔泰、康德和霍布斯等人,非把要把牛顿打扮成一个机械的和唯物的世界观的劳模。但作者指出,牛顿的物理学其实受到新柏拉图主义很大的影响,强调万物中的主动原则,但他却反对柏拉图主义的泛神论倾向。他也反对亚里士多德的那个逻辑自洽的世界,和笛卡尔式的机械世界。因为后两个世界都是向着它们的造物主封闭的。他以那个著名的光谱实验,来反对笛卡尔的机械论。又以万有引力作为护教的工具。对牛顿来说,宇宙是一个生物,绝不是一部机器。他解释万有引力对物体的意义,“就像生物依靠内在的生命力呼吸一样,万物依靠上帝的临在而运作”。

到此可以说,科学史上一种最重要的张力形成了。一是形而上的确定性,一是形而下的实验精神。永恒的超越和永恒的临在,以一种整全的方式被连接起来。经验世界的规律和意义,也在信心的光照之下被肯定和发掘。于是科学既是理性主义的,也是经验主义的。什么时候科学偏向某一侧,就变成了以科学替代宗教、以自然反对启示的科学主义。

我这才了解,为什么对爱因斯坦来说,“神迹的缺乏”是上帝掌管这个世界的证据。他以光速的绝对性,取代了牛顿的时空的绝对性,但他同样以一个永恒不变的理念,构建出一个物理世界。这个世界是更接近于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的,而受柏拉图主义的影响很小。爱因斯坦也认为,“上帝不能采用任何一种与现存的科学定律不一样的机制来整理世界”。因此爱因斯坦其实是牛顿世界的最后一位科学伟人。直到量子力学出现,人们发现在原子的层面上,无法得到一个完美和确定的结构。科学主义的信条就面临崩溃了,于是新柏拉图主义和正统基督信仰的世界观,就是在一位智慧的设计者手中,一种“万事相互效力”的非永恒和非封闭的世界观,在许多当代科学家那里开始复兴。

这本书的最后几章,生动地描述了这种崩溃与复兴的场景。不相信基督教的哲学家罗素,沮丧地宣称,“如果个别的原子是没有规律的,为何在大量的原子堆里就会有规律呢?或然率的理论无论在逻辑上和数学上都不能说服我。我不相信任何炼金术,可以从大量和个别的混乱中产生出整体的规律”。换言之,一旦不相信一位造物主的“炼金术”,就连科学本身也不值得信赖。

作家萧伯纳也曾如此叹息,“牛顿的世界是一个理性决定的世界,每一事物都可被计算出来,每件事的发生都基于它的必然性(其实这不是牛顿本人的,而是被启蒙作家们歪曲了的牛顿世界)。这曾经是我的信条。我因此藐视和讥笑一切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现在这信念还剩下什么,电子的轨道不跟随任何规律,它任意而行,看起来随意选择一个途径而抛弃其他的。一个可被计算的世界成了不可预算的了”。

到此为止,《审判达尔文》一书的作者詹腓力评论说,这本书终于告诉读者,在科学史上“无神论与科学的结盟并非一种常态,而基督信仰曾经是,也继续是科学研究的重要资源”。为中文版作序的科学史家刘孝廷先生也认为,尽管你不一定同意本书的结论。但“过去的一边倒至少也是不恰当的”。他说,书中对二十世纪科学与信仰关系的分析,“不免使国内的许多科学史工作者汗颜”。倘真如此的话,我们这些还活在中学教科书里面的人,能不拿起来读么。

                                                                                                                                                      2007-6-8

《科学的灵魂——500年科学与信仰、哲学的互动史(插图珍藏本)》,(美)兰西·佩尔斯 著,潘柏滔 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



 
tsrabbit @ 2007-06-11 03:41

● 胡适

      诸位毕业同学:你们现在要离开母校了,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们,只好送你们一句话罢。
      
      这一句话是:“不要抛弃学问。”以前的功课也许一大部分是为了这张毕业文凭,不得已而做的。从今以后,你们可以依自己的心愿去自由研究了。趁现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努力做一种专门学问。少年是一去不复返的,等到精力衰竭时,要做学问也来不及了。即为吃饭计,学问也决不会辜负人的。吃饭而不求学问,3年5年之后,你们都要被后进少年淘汰的。到那时再想做点学问来补救,恐怕已太晚了。
      
      有人说:“出去做事之后,生活问题急需解决,哪有工夫去读书?即使要做学问,既没有图书馆,又没有实验室,哪能做学问?”
      
      我要对你们说:凡是要等到有了图书馆方才读书的,有了图书馆也不肯读书。凡是要等到有了实验室方才做研究的,有了实验室也不肯做研究。你有了决心要研究一个问题,自然会撙衣节食去买书,自然会想出法子来设置仪器。
      
      至于时间,更不成问题。达尔文一生多病,不能多做工,每天只能做一点钟的工作。你们看他的成绩!每天花一点时间看10页有用的书,每年可看3600多页书,30年读11万页书。
      
      诸位,11万页书足以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学者了。可是,每天看三种小报也得费你一点钟的工夫;四圈麻将也得费你一点钟的光阴。看小报呢?还是打麻将呢?还是努力做一个学者呢?全靠你们自己的选择!
      
      易卜生说:“你的最大责任是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学问便是铸器的工具。抛弃了学问便是毁了你自己。
      
      再会了!你们的母校眼睁睁地看你们10年之后成什么器。




 
tsrabbit @ 2007-06-02 19:53

新井一二三

新井一二三,女,1962年生,日本东京人。中文专栏作家,明治大学(东京)讲师。
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系毕业 ,曾在北京外国语学院、广州中山大学留学。中
文著作有《东京上流》(台湾大田出版,以下同) ,《午后四时的啤酒》、《我和阅
读谈恋爱》等十多种。

我们这一代东京人是新井的个人历史,记述了日本经济起飞中的个人历史,其中
涉及的发展中的社会和环境问题,对中国的发展不无启示。


我是一九六二年在东京出生的,户口簿上写的出生地址是涩谷区红十字会产院,算是东
京较好的医院之一。比我大两岁多的哥哥也在同一个地方出生。听说,奶奶当时对儿媳
的决定颇有意见,毕竟她把自己的九个孩子都在家里生下的,何必花好多钱到医院生小
孩?说家里,其实十整天都有很多人来来去去的寿司店后面。母亲属于战后受民主教育
长大的一代,绝不肯服从婆婆的命令。多年以后,她还对我诉苦道:“刚怀孕的时候,
你奶奶叫助产士诊察过我。就是跟铺子只隔一张纸门的地方,又没办法锁住,随时会有
人拉开门进来的。当时,店里雇佣好几个伙计、徒弟,全是年轻小伙子。我怎么受得了
他们好奇的眼光。”

看统计,一九五五年在日本呱呱坠地的孩子当中,在产院出生的只有百分之十八,到了
一九六五竟增加到百分之八十四:分歧点是六〇年,此后在产院出生的婴儿永远超过一
半(直到二十世纪末,才出现一些人批判产院分娩造成母子之间的心理鸿沟,主张恢复
家庭分娩)。那一年谢国权医生(台南诗人竹轩谢溪秋三男)写的《性生活之智慧》问
世,用照片介绍做爱姿势的书轰动全日本,成了总发行量达三百万万本的超级畅销书。
当时,他就在红十字会医院当产科主任,我是由他接生的,可见母亲多么会赶时髦!奶
奶一个人无法挡住时代潮流的势头,最后非让步不可了。但是,婆媳关系日趋激化。我
懂事的时候,父母早已从寿司店搬出来,在新宿区神田川边只有一间房的木造平屋,独
立经营小家庭了。

我平生第一个记忆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十日开幕的东京奥运会,虽然当时我才二岁半,但
是全体社会及其兴奋的气氛还是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父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挺手
枪,乃用来发出竞赛开始的信号声,成了我和哥哥整个童年时代的头号宝物。东京奥运
会是战后日本头一次举办的国际级节目,全国上下齐心祝贺的状况,跟三十多年后长野
冬奥时多数人漠不关心的世情截然不一样。为了迎接外国游客,东京、大阪两大城市之
间开通了东海道新干线。在东京中心区,则完成了首都高速公路网第一工程。跟日本多
数家庭一样,我家也是为了观看奥运会直播而买了第一部电视机,乃黑白的乐声牌。

现在许多人都说,奥运会以前和以后,东京的景观彻底改变了。如今回顾“美好昨日”
的文章,一般也就讲到奥运会之前,一九六〇年左右的日子,他们指出,直到五十年代
末,东京室内还处处看得见近代化以前的生活小景,如:水井,洗澡盆,蚊香,风铃,
煤炭炉,和服,塌塌米。但是奥运会一来,古老的一切都走了。我小时候,家里每年增
添新的电器、生活用品,如:电话、双门冰箱、彩电、热水器、空调、立体声音响组合
、微波炉。关起门来开冷气,在塌塌米上铺化纤地毯,放西式家具,穿着牛仔裤看美国
连续剧,或听英国摇滚乐,大家都觉得很先进、好酷,却甚少有人介意传统文化和街坊
生活同时被破坏。战后日本人的生活目的是赶快富起来跟美国人过一样的日子,祖先留
下的一切反而显得陈旧落后。之前严禁孩子们站着吃东西的父母,后来鼓励我们边走路
边嚼口香糖甚至吞下汉堡包;因为整个社会认为学美国人就不会错。

经济高度成长的时代,差不多每个家庭的收入都直线提高;不是一部分人发财,而是大
家一同富起来的。失业率几乎等于零,大企业的终身雇佣制给上班族保证了一辈子的铁
饭碗。能够毫无疑问地相信明天一定会更美好,社会风气相当好。我小时候父亲一个人
开办的印刷厂,没几年工夫就雇请很多员工了。对曾经贫穷的日本有记忆的,我们可以
说是最后一代。一九六八年出生的妹妹没有经历每年购买新一种电器那样的生活。她懂
事的时候,家里已经有录像机,或者说,连续剧中的美国家庭拥有的一切,我们家全有
了。

以奥运会为标志的近代化,不仅改变了市井生活,而且对整座城市的基本理念带来了根
本性的调整。比如说,为了赶上奥运会开幕而匆匆完成的首都高速公路网,主要建设在
旧水路上的。东京的前身江户曾是能跟苏州、威尼斯相比的美丽水城,市内交通以水上
航线为主,市民生活无论是交易还是娱乐都跟水路有很密切的关系。看江户时代的浮世
绘,很多都画着水景。然而,一八六八年的明治维新以后,铁路、公路运输代替了水路
的重要性,在市内四通八达的运河被放弃不用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奉命设计高速公
路的一批工程师,发现有现成的交通网沦落为恶臭冲鼻的脏水沟,毫不犹豫地决定填平
起来了。他们千万没有想到,江户城的遗产其实对居民生活起着重要作用,即确保东京
湾刮来的海风经过的路。果然,四十年以后的温室效应成为全球性燃眉大问题时,东京
的气温上升幅度比全球平均高出两倍,简直呈热带化趋势,除非恢复绿地和水面,每年
中暑丧命的人数只会直线上升。

当然,不能把所有责任推到工程师的身上去。当年,高速公路上汽车疾驰的情境是进步
与未来的象征,在科学漫画家手冢治虫的作品中也常出现。人们只挂念经济发展,环保
意识尚未兴起的时期。东京的各条水路确实肮脏之极。我童年时代听父亲说过,他小时
候(一九四O左右)曾经在附近神田川游泳抓过鳗鱼,觉得难于置信,因为我认识的神
田川是发出恶臭,满处是废物的浑水坑。每年购买新电器的居民干脆把旧货推下河中去
。政府清洁部门开始回收大型废物是后来的事情。到了世纪末,市政府才通过景观条例
企图恢复水边生态。如今神田川的水质已经有了明显改善,周遭更修成了挺舒适的散步
路,似乎回到了我未曾见过的六十年前。难道我的孩提是日本社会的一场噩梦?

一九六八年,我上小学,日本的国民生产总值到了世界第三位的水准。同时国内纷纷发
生公害案件,经济高度成长的反面效应逐渐明显起来了。大学生共鸣全世界政治潮流,
“全共斗”学运达到高潮,学运分子与警察机动部队在东京大学安田礼堂展开了两天的
激烈斗争,最后三百七十五名学生遭逮捕。参加示威的人大喊的政治口号“安保反对”
(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连我们小孩子也耳熟了。虽然社会上有种种矛盾,但总体
来说,大家对未来还很乐观。那年另一个流行语是“昭和元禄”。江户时代元禄年间是
社会稳定、经济发达、消费生活烂熟的高峰期。战后二十多年的日本人自我感觉非常好
,竟想起元禄年间的繁荣了。街上走的年轻人,不分男女都留着长发,穿喇叭裤和高跟
靴,弹吉他唱反战歌曲,也就是日本版本嬉皮士。

两年以后,国际文坛上颇有名气的小说家三岛由纪夫,带领私家小军队冲进自卫队基地
,呼喊起义而失败,最后自行切腹并由徒弟砍掉脑袋的血腥案件发生了。他享年四十五
。那是我有明确印象的第一宗社会案件。有些报纸竟刊登了跟身体全然隔离的三岛头部
相片。周围的大人包括父亲和学校老师都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给孩子好,结果保持沉默了
。我当时根本不懂是怎么回事,只是非常惊愕,觉得特别可怕。长大以后开始看各种评
论才开始理解其所以然。总之,三岛对战后日本的美国化肤浅风气看不顺,非得纠正政
治方向不可。但是,他一类的极右派政治思想在七O年的日本完全得不到支持。社会上
基本认为三岛之死是一种文学理念或者艺术审美观的表现,如果不就是与众不同的性爱
趋向所致的越轨行为。毕竟,他的同性恋倾向是公开的秘密。文章里又多次提到过切腹
场面使他兴奋。(二OO五年,诺贝尔文学奖作家大江健三郎在长篇作品《告别了,我的
书》里探讨:如果三岛多活了十年或者三十年,会否拥有较大的影响力。结论还是否定
的。)

那年夏天,日本全国为大阪博览会(EXPO70)沸腾过一回。“你们好,你们好,从世界
各地来的朋友们!你们好,你们好,来樱花国的宾客们!”流行歌手三波春夫开朗做作
的歌声弥漫着东京的大街小道。社会风气确实肤浅得可以。当时,我家已经有了弟弟和
妹妹,母亲肚子里还有一个,即是年底要出生的小弟。父母决定暑假举家去大阪看博览
会,但是开支要尽量节约,坐新干线太贵,于是父亲开五百多公里的私家车去;小轿车
后座挤满了四个孩子,困了就要重叠地睡觉。住旅馆太贵,于是托亲戚定了某公司休养
所,但是一个在滋贺县琵琶湖边,另一个在神户六甲山顶,都离大阪相当远。酷热的夏
天在人山人海的博览会到底看见了什么,老实说我不太记得。美国馆展出阿波罗号从月
球带回来的石头,吸引最多人,但是排队好几个小时才能进去的,好像我们没有看到。
模糊地记得我和家人分开,单独进去了一个东欧国家的展览馆,似乎是匈牙利的,我买
票吃了一种当地食品:上面撒着酸酸的白色酱,不太合口,但是非常特别,而且是不折
不扣的异国风味。当时有个电视知识比赛节目送给冠军的奖品是夏威夷的团体旅行券。
我周围还没有人战后去过海外旅游。有个同学因父亲工作调职而搬去德国,叫我们羡慕
至极的。在博览会尝到的欧洲小吃让我长年忘不了。

一九七二年六月,国会议员田中角荣发表《日本列岛改造论》,七月被选上首相。他主
张:日本各地建设高速公路和新干线网络才是拉近城乡差距、解决公害的好方法。农民
出身,只有小学毕业,外号叫推土机的土木公司老板成为国家领袖,一时轰动了日本全
国,好比他体现了社会的民主化、公平化。媒体纷纷报道田中刻苦奋斗的经历,连儿童
出版社都推出了首相的半生记。我从图书馆借来看,被班主任嘲笑了。他是左派教员工
会的成员,一贯批判自民党政权的。田中角荣是名副其实的推土机,行动能力特别强。
上台两个月就飞往北京会见周恩来和毛泽东,迅速完成了两国建交的大事业。跟矮个田
中比较,中国领导人显得特别高大有风度;忽然间,日本社会掀起了中国热。我印象最
深刻的是那年十月到东京来的一对大熊猫兰兰和康康。我和一批同学们去上野动物园隔
着玻璃窗看了爱吃竹叶的中国大熊猫。当时它们在日本享有的名气非常大,大概仅次于
推土机首相本人。全国每个玩具店都推销布做的大熊猫,服装店则推出售大熊猫花样的
衣服,至于儿童用品,从笔记本到牛奶杯全部印有兰兰和康康了。

一九七三年,我小学六年级时,中东战争爆发,石油震撼发生了。记得有一天,卫生纸
卷开始从超市货架上消失,有风闻说是石油价格急升的缘故。大家半信半疑,但是没有
了卫生纸卷可怎么了得,于是每家主妇都争先恐后去抢购,没半天真的卖光了。当时六
十多岁的姥姥无所其事地说:没有了卫生纸卷可以用新闻纸吧。但是,我们一代的东京
小孩是从小用冲水马桶长大的,从来没有用硬硬的新闻纸擦过屁股(其实,下水道普及
的只是市中心而已。姥姥住在东京东部葛饰区,直到一九八六年去世,厕所里一直有个
大黑洞)。很快,卫生纸卷重新出现,但是比起以前贵多了。莫名其妙的卫生纸卷事件
预兆了将要来临的大变化。第二年,日本经济创下了战后头一次的“零下成长”记录,
从一九五六年开始的维持了十多年的高度经济成长到此结束了。

我家经济也到此直线上升,日后却是有起有落了。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临坠落前,有一
段时间饭桌的情境特豪华起来,不是过年过节还天天摆着鸡腿什么的,叫我预感到不详
了。果然,初中二年级的一天,父亲的公司倒闭,听母亲说是买了太多太贵的印刷机。
父亲则认为上了坏律师的当。他要我长大以后学法律,替他跟不公平的社会算个账。父
母卖掉所有设备,解雇全部员工,把住家客厅改造成办公室,开始经营小出版社了。幸
亏,早几年经济还好的时候,买过一栋旧房子,虽然破旧但是有五间二厅,我们至少没
有失去窝。当年日本有个规则:经济越不好书卖得越好(社会进入后现代阶段后,则不
适用了),何况父母卖的是算盘、簿记学、会计学等的习题集,找工作的人很多都要买
的。他们年纪还轻,起死回生得相当快,但是那几年里,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生活水准
下降的滋味。来帮忙的姥姥发现,晚饭吃的咖喱汁不含肉,我们小孩子早已司空见惯,
只要整个锅里有几片,就算是有肉了,即使没分到自己的盘子上来也不会埋怨。父母拼
命工作,拼命存钱,四年以后重新办起印刷厂了。同时改建住房,乃母亲的主意,她不
要丈夫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事业上,几年不停地挺身奋斗的结果,母亲得了胃溃疡。我高
中三年那年,她割掉了三分之二的胃。为了手术住院长达一整月。比我大两岁的哥哥高
中毕业后,只上了半年的职业培训,便开始帮父母工作。果然是当时的家计情况让他放
弃了升学的念头。

我小学、初中都上了家附近的公立学校,高中则考进了国立名校:东京教育大学(现筑
波大学)附属高中。同学们的父母亲几乎清一色是大学毕业生,其中不乏医生等社会地
位很高的人士,叫我心中很委屈。我父母都没有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在社会上做事的
人。父亲在爷爷创办的寿司店当厨师,白天有空时还做皮鞋卖过,母亲则当美容师。一
九四五年日本战败,他们分别为十岁和八岁的的小孩,均在政府命令下离开家人和老师
同学一起在外地农村过着避难生活,回到了东京,不仅自家的房子连带整个地区都在美
军空袭中早已化为灰烬。父母亲告诉我:在废墟般的东京成长的一代,先得考虑如何吃
饱穿暖,即使想读书也根本没有条件。但是,我上了国立名校就发现,其实跟他们同代
的日本人当中也有不少读过大学的。说实在,只有小学毕业搞土木的田中角荣当首相而
轰动全国,就是其他领导人全有大学文凭的缘故。看看在他前后掌权的佐藤荣作、大平
正芳、三木武夫、中曾根康弘等政治家,没有一个是例外的。推土机首相的好日子没有
维持很久,上台的两年以后发生的金钱丑闻迫他辞职,我还没上高中之前的一九七六年
,因贪污罪遭逮捕了。

七十年代的日本有个流行语叫“一亿总中流”。中央政府每年施行的舆论调查中,被问
“你家经济状态属于上层、中上、中中、中下,还是下层”,回答说是中上、中中、或
中下的比率,一九五八年有百分之七十二,到了一九七三年则超过了百分之九十。这十
五年里,国民平均收入上升的幅度为二点八倍,绝大多数日本人的生活确实改善了。同
时,随着都市化的进程,从前很明显的白领/蓝领区别不再容易看得出来了。穿着西装
系领带,开着私家车上班的公司职工了,到了职场就换穿工作服而从事生产线劳动,没
人觉得奇怪了。结果,很多其实属于蓝领—工人阶级的日本人,一厢情愿把自己划为“
中层”;我们家也不是例外。父亲虽然中学毕业,但是白手起家做了小公司老板,虽然
有起有落,从未穷到挨饿穿不暖的田地,自我感觉还不坏呢。谁敢说我们家属于下层?

然而,在高中同学们面前,我的自尊心受了严重的创伤。母亲受的打击好像比我还厉害
,陪我参加入学典礼后,她再也不肯来我学校了。主要不是人家有钱,而是文化根基之
厚压倒了我们的。比如说,我父母没有阅读的习惯,至多看看报纸翻杂志而已,当然没
有什么藏书可说;同学们家倒有高达天花板的书架,装满的东西名著是家庭成员聊家常
时候的话题。又比如说,我父母喜欢跟着爵士乐跳舞,哥哥则玩吉他、搞摇滚乐,在亲
戚朋友中,我们家算是有文化的,名校的同学却是从小听古典名曲长大的,个个都会弹
钢琴、拉小提琴,或者日本三弦,放学后的课外活动项目中,竟然有交响乐团、歌剧团
。我当时连一次古典音乐会都没有去过,更何况歌剧演出,听到从附小上来的名媛们哼
着意大利语歌曲,不能不受到极深刻的阶级震撼。要参加体育社团吧,骑马、帆船等专
门属于上流社会的项目可不少,叫我只好从远处向往而不敢插手。我十五岁就发现了日
本社会的establishment,也意识到难以跨越的阶级鸿沟。到底从哪里来的区别?恐怕
至少追溯到三代以前:人家的祖先不是武士就是富农,我祖先则是吃不到干饭的贫农。

日本所谓的名门中学,主要意味着升学成绩好,具体来说考上东京大学的人数多。同时
,越是程度高、难考进的学校,越有标榜自由主义的趋势。学校当局对学生的管理相当
松弛;没有制服、没什么校规,跟其他学校比较,自由得多了。我们是高中生,但是所
受到的待遇基本上跟大学生没有区别,一点不拘束地泡咖啡厅也去酒吧,尽情享受名门
生的特权。同班男同学们,一来出身不错,二来书念得也不差,即使没考进东大也都上
了好大学。几年以后毕业找工作时,他们的职业选择颇为保守,除了继承家业做医生的
少爷们外,很多要么做了高级官僚,或者加入了三井、三菱、住友等大财阀旗下的银行
、商社、制造业公司。女同学的选择当时还很有限,成绩最好的人都做了医生,其次则
做了学者,任职于普通企业的人一般就很快碰到了“玻璃花板”,即使没有很快被迫辞
职,也不能担任重要职务。等到一九八五年,即我们多数人毕业本科后的第二年,男女
雇佣平等法才施行,法律上保证两性就业机会该平等了。但是,法律归法律,现实是直
到今天,日本是女性社会地位在全世界最低的国家之一。

一九八一年,我上了私立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系。该系一年级共一千一百一十名学生
当中,女生只有七十多人,所占比率才百分之七,而且连一个女教授都没有。果然,政
经系校舍内没有女厕所,要解手一定得到院子里后来添盖的小屋子去,不方便极了。我
选的第二外语是当年算冷门的汉语,结果两班同学共一百名中,竟然仅有我一个女学生
(也就是百分之一整)。九十年代后,学汉语的日本人大幅度增加,除了英语以外,这
些年最多人学的外语就是中国话了。如今在早大政经系也有多半学生选修汉语。但是,
八十年代初期,日中经济交流还不太紧密,刚建交时期的中国热稍退了以后,只有少数
人在学习汉语的。作为惟一的女学生,我在汉语课堂上无法避开老师的视线,非得努力
学习不可了。好在我对这门课,一开始就特别喜欢。

当年我们系的汉语主任士著名的音韵学者滕堂明保老师;他是日本中国语文学界的泰斗
,本来做东京大学教授,却在一九六八年的学生运动中支持学生造反而辞职,转到早大
来当客座教授。后来回想,我深深感觉到,由滕堂老师亲自教一年级学生汉语是老天爷
给我送来的人生礼物。记得第一次上课时,他在桌上放下索尼录音机,一按扣子就传出
来充满异国情调的中国音乐,前奏完毕后,女高音开始唱:“北风那个吹……” 接着
,全体学生跟着老师练习四声:“妈、麻、马、骂”。那瞬间,好像一股电力通过了我
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从头到脚全身发抖。汉语美丽极了!说我对中国话是一见钟情
,一点儿也不夸张。滕堂老师看见我的表情,马上建议说:“你真要学好,光在大学每
星期上两堂课是完全不够的。去日中学院吧。上傍晚的课,每个星期三次,学费很便宜
,而且我当院长。”

我选修汉语,主要出于对远处的向往。在早大的入学申请书上填写“第二外语选择”时
,在“德、法、西、俄、中”共五种语言当中,对我最有“异国魅力”的就是中文。自
从在大阪博览会场尝到了东欧风味以后,我是一直憧憬远处的。小时候,接触到外国文
化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被父母带去横滨中华街吃饭,我都兴奋至极。好热闹的大街小
巷边,挤满着大餐厅笑饭馆,大红大绿的招牌就是跟日本食肆的素淡颜色不一样,而且
门前挂有全鸡全鸭之类,有的更是扁制过的。哇,多么特别!可以说,横滨中华街食一
九六O,一九七O年代东京小孩唯一能踏足的外国领域。进入青春时期,别人大多热中于
英美文化,我却始终被稍微不一般的地方所吸引,十三岁,自己看书学过一点西班牙语
。十四岁,集中看了日本作家五木宽之以东欧、苏联为背景的小说。十六岁,在高中上
了两年的德语课,但被复杂的语法吓坏了也嫌语音不悦耳。当年,“汉文”还是日本高
中生必修课之一;把古汉语用古日语念下来,很不好啃。但是,我们满喜欢听老师讲有
关古代中国文人的种种插话,比方说,爱酒如命的大诗人李白晚上坐船要捕捉水面上的
月亮而不幸溺死等。另外,“国语”课本收录的鲁迅作品《故乡》(竹内好译),对我
们的影响也相当大,几乎每一个同学都能背诵最后两行,登场人物闰土又亲切得犹如住
在远处的老朋友。对我来说,中国文化一方面并不陌生,另一方面由于政治上的距离于
社会体制之不同而觉得非常遥远。两个相互矛盾的因素加起来就造成了很强烈的“异国
魅力”。

高中、大学时期,我经常因没赶上“火红的年代”而感到遗憾。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
初的日本学生,早已失去了对政治的兴趣,连文学都开始受冷落,大家各管各的后现代
风气正在成气候。大学校园和平安静却充满着颓废的享乐主义。只有少数男同学认真上
课,其他人则从大白天起忙于打麻将,到了晚上就带着女校学生去迪斯科舞厅。她们打
扮得跟最新一起的时装杂志《JJ》一模一样,有时像冲浪族,有时像美国常春藤大学女
生,始终没有个性可说。因为政经系里的男女不平衡实在过头,我在大学总觉得不自在
。加上,早大学生多数来自外地,没见过世面,不懂得都会生活,和我那些潇洒成性的
高中同学比较,真是土得要命,羞死人了。

由于对早大环境的疏远感,我一方面去参加跨大学的文化活动,另一方面又相当积极地
上日中学院的课了。那里有不同年龄的学生们,小的跟我一样岁数,大的则跟我父母差
不多,平均年龄三十出头。有些人为了专业、工作的需要而来学中文,个多人纯粹出于
个人兴趣。他们的学习态度比我在大学的同学认真得不知多少倍。其中不乏当时三十多
岁,曾经经历过“火红的年代”的一代人。他们普遍崇拜毛泽东的新中国,有的在“文
革”时期作为日本学生代表团坐船去中国参加过交流活动。我开始学汉语时,中国已经
开过三中全会,早进入了改革开放阶段,但是在一衣带水对岸的中国话学校,清一色的
日本学生还在和声唱《不落的红太阳》,还有高年级同学们在联欢会上唱的一首歌给我
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至今都忘不了,那竟然是《游击队之歌》!

我的大学时代正巧是东京学这一门学问兴起的时候。文学评论家矶田光一写的《作为思
想的东京》已在一九七八年问世。他在文中指出:东京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概念,乃有作
为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要“上”来的“中心”。就像田中角荣小学一毕业就离开冬天下
大雪的农村而到东京,从土木工人起一步一步爬上社会梯子,最后做了国家首相一样,
很多日本人都把东京当做拼搏一番的舞台。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始终是少数,多数是从外
地来奋斗的新居民;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自然不深,主要想好好利用她。这是经过明
治维新,江户城改名为东京市就开始的现象;连天皇家都是那时候从京都搬过来的异乡
人。战后复兴期,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都越来越集中于东京;相对而言,大阪、名
古屋等其他城市的地位低落了许多。日本没有上海之对于北京。洛杉矶之对于纽约,从
头到尾只有一个东京,使得这座城市的“概念化”特别严重。

这样想来,我在故乡东京感到异化,也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老东京作家谷崎润
一郎早在一九三四年发表的散文《思东京》里,慨叹过他曾经优美的故乡被乡下武士糟
蹋到底了;半世纪以后,我在早大教室被外地出身的同学们包围时候的感觉也有所类似
。外地人可以“上”东京,我作为东京人,却得另找个方向,就像谷崎润一郎中年以后
迁居京都、神户等地,沉浸在关西地区的精致传统文化中。从高中一年级起,每逢假期
我都一个人坐长途火车到各地旅行;魅力的小城市可多,如京都、金泽、弘前、仙台、
松江、但是,只要从东京往日本国内的其他地方去,那移动一定是 “下”去的;作为
胸怀大志的年轻人,我想要“上”去,或者找另一个坐标轴。

一九八二年,大学二年级的夏天,我平生第一次办护照,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平生第一
次从上空看见的万家灯火是上海的。我赴北京参加华侨补习学校为外国人举办的暑假汉
语进修班。中国民航班级入夜后才离开了成田机场,飞越东海后向北,于北京首都机场
落地时候,周围是一片漆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巴士,忽然看见了天安门上亮堂堂的毛
泽东肖像。长安街上几乎看不到其他汽车的影子,深夜在暗淡的路灯下,竟有些年轻人
在踢足球。古老的北京城就像鲁迅所描述,也像我在东京看过的影片《城南旧事》、《
骆驼祥子》。那夏天,我终于发现了地球上日本以外的地方;北京对我成了世界的入口


一九八三年,东京迪斯尼乐园隆重开幕了,不仅小朋友,连大人也争先恐后去享受美式
娱乐。大学生也不例外,男女双双约会去,有些人更购买了通年卡经常去。我自己却怎
么也兴奋不起来:一方面,始终不太欣赏美国的通俗文化,另一方面,有东京人的宝贵
记忆。迪斯尼乐园所在地东京湾北岸,我小时候曾经是每年春天全家一起去找蛤子的浅
滩。一手拿着小锹子,一手拿着塑料桶,在潮湿的沙滩上蹲下来挖洞,发现小小的贝儿
在喷出盐水,是多么令小孩子惊喜的经验!而且每次都一定是特别丰收,塞满了好几个
塑料桶的蛤子不容易吃完,还送给邻居朋友,场面真热闹愉快。跟美国公司携手的投资
商把那浅滩填平起来建设彻头彻底的美国式的主题公园,甚至禁止游客带饭团(即传统
日本食品)进场,由我看来岂有此理。

二十一岁的我对周遭现实感到疏远,宁愿被鲁迅、老舍、巴金等中国作家带到另一个世
界去。独自坐在白天都昏暗的咖啡馆里头,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查着字典看五四小说,我
的心脏不由得扑通扑通跳起来。当初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忽而想通:这难道不是
恋情么?那年年底,我平生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迎接新年,乃在上海宾馆顶楼的迪斯
科。回东京后,马上申请去中国的公费留学,幸亏顺利通过了选拔考试,出发日期为一
九八四年八月底。我到中国,第一年在北京外语学院汉语进修班,第二年在广州中山大
学历史系上课;每次放假都背上背包跑去神州各地:从沿海到四川、云南、东北、内蒙
、新疆、青海、西藏、海南岛,越远的地方越值得去。我对中国的理解主要来自当年天
南地北的自由旅行。对中文的掌握则来自旅途中跟各地老百姓的交谈中,真得感谢中国
教育部每月二百七十块人民币的奖学金了。一离开家乡就不大想回去,多想看世界,恐
怕是很多人年轻时候的经验。为期两年的留学生活结束以后,我回国毕业当了记者,可
是老梦想这海外,不久就提出辞呈,订了飞往加拿大的飞机票。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趟会
是从多伦多到香港长达十年的大漂流。

永远改变了日本社会的泡沫经济,是一九八五年由纽约广场饭店的国际金融协议开始的
。之前,一美元换二百四十日元,广场协议以后,则换一百二十日元了。日元的购买力
一夜之间翻了一倍。很多人赶紧跑到国外去抢买名牌皮包。回到国内炒股炒地了。本来
节约勤劳的日本民族,忽而全变成了投资家、投机家。我偶尔从国外回东京探亲,不管
是家人还是朋友,大家异口同声谈着股票、外汇、房价、银行、利率等。股票和地价都
越炒越热,东京旧市区的土地总价格竟等同于全美国了。在新宿等闹区,几乎每个行人
都穿着名牌服装、名牌鞋子,花大笔钱喝最高级的红酒、白兰地到酩酊大醉,然后不怕
车费多贵都要打的回郊区的住家去。那几年的日本,简直开着没完没了的嘉年华,或者
说是天天过年晚晚过节的全面性疯狂。

经济过热的副作用很快就明显了,本来一点不值钱的小块土地,在短短几年内升了几倍
,竟值几百万美元了:这么一来,传统的长子单独继承制行不通了,因为小弟弟小妹妹
都要分到一杯羹。我爷爷奶奶留下的寿司店,成了父亲兄弟姐妹八个人互相打官司争夺
的对象;姥姥留下的小公寓也成了母亲三姐妹互相打官司争夺的对象。官司总有一天要
打完,但是骨肉之间的感情,闹了彻底别扭以后,再也没有办法修复的。于是,我结束
十余年的海外生活回国时,父母双方亲戚之间的往来差不多都断绝了。可悲的是,我家
并不是例外,很多东京人的家庭在八十年代末的几年里都解体了。同时,传统习俗也在
那几年内消失了。比如说,元旦曾是全家老小团聚的场合:一月一日早晨大家一起去附
近的神社拜年,然后回家吃年饭。小孩子收到压岁钱,并用 “福笑”“羽子板”等只
有新年才看到的玩具玩耍,二日则去母亲娘家吃吉祥食物、年糕,并再一次领到压岁钱
。可是,泡沫以后,那些习惯一去就不回了,父母每年都参加旅行团到国外去过年,为
了休息,也为了省事。果然,更加合理化、计算化思考压倒了古来的生活文化。

泡沫经济只维持了五年左右,一九八九年达高峰,一九九O就破裂。看最后决算,虽然
有些人在炒买炒卖中发了大财,但也有不少人高利率借来的钱没来得及还清,结果破产
或背上重债了。本来经营寿司店的我四叔,就是在投机游戏中抽了大王吃大亏,最后失
踪的。此间媒体把九十年代称作“失落的十年”。在广大世界,一九八九年冷战结束,
开始了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以及价值观念的大调整;然而,当时的日本人还在泡沫中集体
跳着疯狂舞;第二年,泡沫破裂后则茫然若失好几年,没有及时去对应外面发生的重大
变化。结果,国民经济长期停留在低迷状态。九十年代末,一些评论家开始用“第二次
战败”这个词,中国,美国等国家的经济很活跃,相对而言,日本的国际地位下降得很
厉害,有必要重新复兴了。几乎同时普及的“全球化”一词实际上意味着“美国化”,
让日本人更加感到失意。各大企业进行裁员,一些银行差不多倒闭而被国有化,客观情
况非常严重,但是,很多人还忘不了八十年代的陶醉感。只有自己的银行户头里还有储
蓄,不想认真去考虑国家财政面临的危机多么大。

我对泡沫时期的社会风气非常反感,当初以为经济冷却一阵会是好事情,若迫使大家冷
静下楼重新过朴素踏实生活的话。可是,后来的发展却不如我所愿。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世界受了“9·11”的大冲击,日本则在小泉纯一郎领导下越走越非理性。社会上,
泛滥于各媒体的流行语是“赢组VS输组”。在新的经济环境里,不是大家一起过朴素踏
实的生活,也不是全民协力复兴国家,而是两极分化日趋悬殊,不属于“赢组”就属于
“输组”的弱肉强食时代已经开始了。日本人不可能再做“一亿总中流”的美梦,即使
只是梦;二OO五年的一本畅销书就叫做《下流社会》,消费市场分析家三浦在文中预测
,今后的日本人,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属于上层,百分之四十五属于中层,百分之四十属
于下层,而越年轻的一代越有可能从中层滑到下层去。

前些时,我参加了高中毕业二十五周年的校友会,甚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感。上
层阶级出身,名牌大学毕业,任职于第一流公司的同学们,几乎无例外地对自己的未来
感到悲观。有一个人,东京大学经济学系毕业后加入了大银行,在当时看来是保证高收
入的稳定选择。谁料到,十多年以后,一些大银行消灭,一些互相合并,一些竟被外资
收买。他很尴尬地报告近况说“我已经在第三家银行做事了”,但是在座的人听了那家
银行的名字都很陌生,让人家更加尴尬。他是很典型的例子。在其他公司工作的朋友们
,处境也好不哪里去。对自己的职业最满意的似乎是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供职于大藏
省(现财务省)的一个同学。最保守的选择,获利最多;这是低成长社会的悲哀。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大多同学们今天失意的原因,就是他们一贯太保守了。最近常
在经济新闻上曝光的市场强人呢,如Livedoor的崛江贵文,乐天公司(网上购物中心)
的三木谷浩史,村上基金的村上世彰,虽然都是东京大学、一桥大学等名门的校友,而
且三木谷和村上两人也分别在日本兴业银行和政府通产省做过事,但是都是中途离开了
既定的人生道路而投入互联网等新兴产业的。我们一届刚超过了日本人的平均年龄;那
么市场强人多数比我们小(三木谷一九六五年生,崛江则一九七二年生)也不足为怪。
非得指出的是,在这些市场强人当中,没有一个是东京人,他们要么在关西或者在九州
长大,十八岁单兵独马“上”来东京,气势劲头之大是东京少爷们学也学不到的。谷崎
润一郎在《思东京》一文中,把自己家人骂为“败北的江户儿”;他们有都会人的潇洒
,但是缺乏奋斗的力气,于是在社会大转变的时刻,总是跟不上潮流,必定为败者。一
百年前的江户儿是,现在的东京人是也。

崛江,三木谷、村上,三位强人的办公室都设在东京西南部,六本木HILLS森塔里。二
OO三年完成的五十四层综合大楼是“赢组”公司的根据地,老板们又集中住在邻近的住
宅塔。用大众媒体的说法,“HILLS”是“赢组”中的“赢组”。二次大战后的六本木
,因为曾经有美军基地,附近出没的洋人挺多,失意西式食肆、酒吧等夜生活场所特别
繁荣,东京第一家汉堡包店、比萨店都开在六本木(于是日本人习惯性地把香港兰桂坊
形容为当地六本木)。高中时候的我,有一次被富裕女同学带去白人顾客占半的高级俱
乐部,在充满异国情调的薄荷色灯光下目眩过。八十年代,六本木的迪斯科倒成了人人
皆去的消费大众圣地;在泡沫经济时期,其热闹庸俗的程度,称得上是大人的迪斯尼乐
园了。后来,一时落为满街都是东欧妓女的低级红灯区。谁料到,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六本木竟会起死回生为东京的新经济中心。

我回国定居已有八年多,这些人一直住在东京西郊,到六本木要一个多小时的地方。但
是,心里上的距离则远多了。是我年纪大了?还是属于“输组”了?不能否定的一点是
:我也甩不掉的“败北的江户儿”属性。

附记:二OO六年一月,Livedoor(活力门)公司得总经理崛江贵文(俗称 Horlemon)
因违反证券交易法而遭逮捕。几乎同时,他头号手下的遗体在冲绳县饭店客房里被发现
,令人怀疑该案件有相当复杂的背景。才半年前,崛江在执政党推荐下参过选,给捧为
新一代年轻人得榜样,然而,情况一变,落水狗被打得可惨。他曾发出的一句话“金钱
能够买一切”成了道德观念败坏到底的铁证据,这回被形容为二十一世纪初日本社会风
气堕落的象征了。在拘留所蹲了九十多天后,崛江付三亿日元(约合两千万元人民币)
的保释金而重新获得了自由。三个月内,他瘦了八公斤,读了两百本书,看起来并没有
憔悴,精神好焕发的样子。虽然失去了公司的经营权和大部分财产(因股价猛跌),他
还是拥有六本木HILL的豪宅;大概正在俯瞰整个东京而思考下一个棋子该在哪里放下




 
tsrabbit @ 2007-05-30 21:32

挑战21世纪生命科学的通天塔

——漫谈《生物物理学:能量、信息、生命》 
 
科学时报 2007-5-28     作者:欧阳钟灿
 
 
    20世纪初,人们已经意识到,尽管从化学的角度看生物体仿佛一杯羹,但生物体却能做到羹无法完成的很多事情。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1944年)中就提出了生物体如何从食物中创建秩序并做功这一难题。到20世纪中叶,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使人们明白,生命的奥秘可以通过研究大分子得以揭示,人类由此进入了历史上最具革命性和深远意义的分子生物学时代,并在此后长达50余年的时间里一直维持着知识爆炸式增长的态势。

    在20世纪末的最后几年里,生命科学捷报频传:首先是1997年多莉羊的诞生,接着是2000年美英首脑同时宣布人类基因组草图问世。然而,面对旧世纪送给新千年的礼物——一部由30亿个碱基对写成的“天书”,人们感到局势逆转了。现在的问题是,关于生命现象的分子层次的信息太多了,生物学有被海量信息淹没之虞,当务之急是寻找一个新的工作框架,把描述性生物学积累起来的大量事实、海量数据组织起来,为此,定量生物学应运而生。加入这个队伍的不仅有生物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和工程师,甚至医生和企业家也被逐渐卷入。这支具有不同学科背景的研究大军挑战的是生命科学的通天塔,并且有望不再重蹈古巴比伦人的覆辙(按《旧约·创世纪》的传说,上帝因古巴比伦人狂妄而令他们各操不同的语言,从而无法建成通天塔)。

    例如,单分子物理学技术已为生物学家广泛接受,并使人们对细胞的探索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不仅可对纳米尺度的DNA单分子进行快速测序,还可以对它们进行拉伸和扭转。这类截然不同于传统生物学的直接观测手段,将对标准生物学教科书中各种臆测的卡通式图像进行更为可信的检验。在学科界限日益模糊的大背景下,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与国家卫生研究院(NIH)联手资助大学建立了多个跨学科的Bio-X中心,英国生物技术与生物科学基金会在2003年建立了以10年为期的重大研究计划——预测生物学。这个蓬勃发展的交叉学科正在成为大量学术会议、高质量学术期刊以及基金资助机构的主角。为培养能适应这种发展需求的具有全新知识结构的研究人员,首当其冲应革新大学生命科学相关的教学,使培养出来的跨学科学生能使用同一种语言去建造生命科学的通天塔。

    “写给下一代的分子生物学家”

    1998年,《细胞》出版一期生物分子机器研究的研究专辑,时任美国科学院院长、生物学家和生物学教育家的艾伯茨(B. Alberts)为该专辑撰写了题为《作为蛋白质机器集合体的细胞:写给下一代分子生物学家》的导言。他在文中明确指出,将细胞简单地视为化学反应器的传统观念正在被颠覆,取而代之的是将细胞当做大量单分子机器协调运转的集合体。这一图像使得生物学与物理学的人为界定失去了意义。为顺应这一发展趋势,新一代分子生物学家不可能再将物理学、数学等当做研究中的点缀,相反,这些知识将是他们在后基因组时代成功的核心因素。为此,他呼吁生物系反省传统的教学内容和方式,适当增加数学、物理学等其他学科的知识。这篇文章事实上也预示了后续事态的发展。

    2000年10月,艾伯茨和NIH、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的官员共同倡议并发起了名为“培养21世纪的科学家:本科生的生物学教育”(Undergraduate biology education to prepare research scientists for the 21st century,简称Bio2010)的教育类咨询调研项目。美国科学院研究理事会承担了Bio2010的实施,组织了为期两年的系统研究,在2003年正式发表了长达200页的Bio2010报告,凝练了当今生命科学本科生必修的生物、化学、物理、数学与计算机科学以及工程科学的基本概念。Bio2010委员会主席是中国学生所熟悉的生物化学家、斯坦福大学的斯特里厄(L. Stryer)教授。

    神经网络模型创立者、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霍普菲尔德(J. Hopfield)是Bio2010物理与工程学分委会主席,他在《今日物理》(Physics Today)上撰文指出:Bio2010的迫切需要,是由于生物学正逐渐演变成越来越定量化、越来越与其他学科交叉的态势。他强调,定量化与物理学观点是理解蛋白质折叠、细菌化学趋化、神经冲动、细胞研究中的单分子荧光探测、生物演化、扫描电镜工作原理、蛋白质收缩发力、对称性破缺形成的斑图、由编码不同蛋白质的DNA序列构成的进化树、生化反应网络的侦测/放大/决策机制等一系列当代生命科学前沿课题所不可或缺的。因此,他认为普林斯顿大学生命科学系的学生都必修一门内容有所剪裁的物理课程。同时,他对现行物理学教程完全砍掉复杂系统相关的内容(这正是生命科学研究所需要的)而鲁莽地跳到麦克斯韦方程的做法深表不满。他呼吁传统的物理学课程应该从“性质”描述改造成为“功能”描述(生命体正是典型的功能系统)。当然,霍普菲尔德也指出,Bio2010报告本身并不足以完成这一使命,但各大学可以根据该报告的有关内容,调整与改造本科生教程以适应21世纪的需要。报告公布两年后,美国生物科学学会的初步调查表明,Bio2010在促进高校生物医学专业的教学改革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实效。

    作为呼应,美国科学院研究理事会也于近期建立了“凝聚态物质与材料物理学2010年前瞻”委员会(CMMP2010),并发表了题为《凝聚态物质和材料的物理学:我们身边的科学》的中期报告,提出了8个挑战性的问题:(1)复杂现象如何从简单组分系统中涌现?(2)未来我们如何发电?(3)生命的物理学是什么样的?(4)远离平衡的系统会产生什么现象?为什么?(5)纳米世界有什么新现象?为什么?(6)如何拓展测量和预测的新领域?(7)如何变革信息时代?(8)如何启发和教授他人?细读这个中期报告,不难发现,除了问题(2)(探讨新能源)与问题(7)(聚焦于自旋电子学、DNA计算机、量子信息)外,其他6个问题都与Bio2010对生命科学的物理学变革的阐述遥相呼应。显然,21世纪生命科学与物理科学之间的融汇贯通已经势不可挡。

    纳尔逊的《生物物理学

    世界上第一本全面体现Bio2010精神的教科书,是2004年出版的美国宾州大学教授纳尔逊(P. Nelson)所著的《生物物理学:能量、信息、生命》(Biological Physics:energy,information,life)。

    该书已由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生物物理研究组的研究生译成中文,并由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于2006年12月出版发行。

    完全不同于传统生物物理学中物理学的“工具性”从属地位,即利用物理学工具如荧光、核磁共振、电子显微镜等研究特定的生物学问题,本书坚持将生命系统视为特殊物理系统的立场,强调从物理学基本原理出发理解生命现象甚至预言新的生命现象(如作者撰写第9章的目的),从而凸显了物理学研究(如纳米尺度物理学)在21世纪生命科学中的主导地位。因此,书中每章开篇都提出了一个生物学问题,同时给出了与之关联的物理学思想。带着这些问题和思想来学习每一章,读者就会发现很多奇妙的生命现象的确可以得到定量描述,并遵循物理学的普遍规律(有时甚至能激励对新原理的探索)。这正如阅读从开普勒行星运动论到牛顿万有引力论的升华过程,给人们带来一股认识真理的快感。

    时至今日,生物学已经涵盖极广:从分子水平(如DNA、蛋白质、磷酯)到细胞水平,从它们的个体结构与功能(如细胞与生物膜的自组装、大脑和整个生物体)到整个生物圈,几乎无所不包。在纳尔逊的这本书面世之前,人们很难发现一本能对生物学大千世界进行简单而统一介绍的教科书。要将微观、介观、宏观乃至整个地球生物圈的生命系统用基本的物理原理联结起来,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纳尔逊的书做到了这一点。不难想象,在对众多学科浩繁的文献进行全面梳理并提炼出统一的理论框架的浩大工程中,作者付出了怎样的心血,此番苦心孤诣堪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德热纳(P. G. de Gennes)在20世纪70年代写作《液晶物理学》(The Physics of Liquid Crystals)与《高分子聚合物物理的标度性概念》(Scaling Concepts in Polymer Physics)两本巨著的劳苦功高相比拟。德热纳把几十年来广泛分布于文献中的液晶、高分子的研究成果梳理升华为统一的理论,靠的是他所掌握的刻画软物质的最基本概念——序参数和标度律;纳尔逊则是基于他对统计物理学的深刻理解,完成了对生物物理学的统一叙述。这一点可从书中“致指导教师”一节了解。

    该书每章都从能量、有序等基本概念出发,逐渐建立起理解生物体各种有序现象的热力学与统计力学基础。如第一章从能量、有序、熵及耗散等简单描述出发,引导到一个内涵深刻的事实:生命仿佛热机,各种有序性均源于流经生命系统的能量流,而后者由太阳、地球及地外太空之间的温度差造成。并由此引出了切中当代生物学研究核心的重大问题:生物体如何在不同层次上从能量流中攫取有序性?前一观察事实点出了整本书所遵循的统一物理原理(这常常是生命科学的学生所缺乏的),对后一问题的探究则使读者充分领会到生物学致力于细节研究的必要性和独特品位(物理学的学生对“品味细节”往往感到不适应)。因此,第二章就带领学生(尤其是缺乏生物学背景的物理系学生)走一趟轻松的细胞世界之旅,见识各种类型的生物有序性,并掌握细胞分子家族的结构及词汇。接下来的5个章节则兼顾了生物系学生掌握统计物理概念的需求,由浅入深地介绍了概率、无规行走、扩散、摩擦、耗散、自由能、熵力等概念。这些概念虽为具有物理背景的学生所熟知,但它们在生物学研究中的应用以及结合实例的深入讨论,却能使两方面的学生都感到惊奇和兴奋,因为即使是学过统计物理的学生,他们多半也从未体验过统计物理各个分散的概念可以如此引人入胜地、有机地体现在同一个系统中。

    本书最后5个章节则真刀真枪地深入到生物学前沿领域,包括生物分子自组织及协同变构、酶及生物分子马达、嵌膜分子泵和神经冲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第十章对热涨落环境中纳米机器独特工作机制(如布朗棘轮)的生动描述,绝好地体现了当代生物物理学的主流之一单分子生物物理学与纳米科学之间的深刻联系。面对这些涉及纯生物学领域的纵深课题如分子马达和离子通道,没有一点生物学背景的物理系学生可能会望而却步。但学习、阅读纳尔逊这本书却能使读者产生乐而忘返、恨不能一口气读完的感觉。

    纳尔逊用对话的方式代替枯燥的说教和乏味的推导,许多过程他都要求读者亲自参与。例如,许多关键结论通常并不罗列在正文中,而是要求读者动手做完专门设计的思考题才能得到答案。每章的故事都是由一些简单实例、学科发展简史开始,而后逐步推进到前沿研究课题。特别令读者感叹的是,基本上所有图例、习题都不含人造数据,而是直接取材于真实的实验事例。除了思考题,各章末还留有引人深思的家庭作业。这些习题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特别是每章若干小节及习题旁标注的“T”记号,是提供给研究生以上的读者较深入的拓展内容和习题。根据附带引用的研究文献,学习这些进阶教程、练习这些进阶习题,可使资深的读者直接进入相应的研究领域。一句话,本书英文版虽于3年前发行,但书中论及的诸多课题至今仍是世界范围内生物物理学研究的热点。对今天的学生来说,这样一个飞速发展的领域的确提供了大量通向重大发现的机遇!

    这本书不是生物学基础课的一个新分支,而是能够带领读者迅速到达当代生命科学研究前沿的旅游指南。本书的门槛很低——学习过大学一年级物理和微积分(外加一点高中的化学和生物学)的本科生即可进入课程。他们既可以是希望向定量生物学领域拓展的生命科学专业的学生,也可以是希望对生物学有所了解的物理学和工程学的学生。在“致学生”一节中,纳尔逊就自信地宣称,“等你学会了这些知识,你就应该有能力阅读当前发表在美国《科学》周刊(Science)和英国《自然》周刊(Nature)上的研究工作。”纳尔逊在他自己的教学实践中还发现,这个课程不但受到本科生的欢迎,也受到一到三年级所有级别研究生的欢迎,因为“他们不可能不注意到《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上那些激动人心的文章,以及《今日物理》(Physics Today)上每一期的封面文章”。

    许多以本书为教材的教授都纷纷发表热情洋溢的书评。在亚马逊网上书店一篇四星级读者在评论中指出,“我愿意推荐本书给所有有生物学背景或物理学背景的学生和教授”。另一篇言简意赅的五星级网评则写下了“这本书文字流畅、通俗易懂、内容严谨、举例恰当,是一本顶尖的教科书”的赞美之辞。这本既可以当教材又可以做高级科普的好书之所以广受好评,其根本原因是当今物理学者渴望更多地了解生物学,以及生物学家渴望更多地了解物理学已成旗鼓相当之势。纳尔逊的书打开了通向双方的大门!

    纳尔逊与中国译者

    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能获此殊荣,将纳尔逊的书译成中文并在华语世界里首次出版,首先应该归功于该所老一辈物理学家彭桓武、周光召先生约在17年前就部署了理论生物物理研究。纳尔逊本人也在大约17年前从超弦理论的研究转行到生物膜理论,从而开始他本人的生物物理学研究。最近,他的研究已经深入到了DNA单分子弹性(尤其是短链DNA弹性)、DNA—蛋白质相互作用等前沿课题上,与理论所生物物理研究者的经历颇为相似。事实上,他与笔者是相慕多年的同行。2003年,即本书英文原版正式出版前一年,他便来信邀请笔者协助联系出版社及中文版权转让事宜,并组织翻译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2004年春天,笔者与纳尔逊一起应邀参加由剑桥大学牛顿数学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牛顿所)举办的“分子与细胞生物系统的统计力学”高级研讨班。牛顿所是世界著名的传播交叉学科研究的中心,1993年6月23日怀尔斯(A. Wiles)就是在该所宣布了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在研讨班的头一天报告中,纳尔逊向包括199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沃克(J. Walker),高分子物理学者、前卡文迪什教授爱德华兹(S. Edwards,高分子物理学经典著作The Theory of Polymer Dynamics的作者之一)在内的与会者推介了他的生物物理学教材,引起了热烈反响(《自然》周刊上的书评就是与会者撰写的)。在讨论班上,纳尔逊与笔者详细讨论该书的中文翻译,此事还被载入牛顿所2004年年报,被称为研讨班中一项意想不到的收获。

    从牛顿所回来后,根据教学研相长的经验,笔者组织12名研究生,按个人的课题背景分章节进行了初译,并由其中两位——黎明和戴陆如博士统稿主译。黎明博士是研究组中阅读并掌握当代生物物理学知识最多的研究生。他为全书的翻译付出了最多的心血和时间,并发现了原书中存在的一系列不妥甚至错误之处,经作者确认后在中文版中直接进行了更正,并列入作者的网上勘误表(见http://www.physics.upenn.edu/~biophys/errata)。因此,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中文版《生物物理学》经理论物理研究所多位资深研究员阅读后得到了一致肯定。

    2006年,黎明和笔者应邀赴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UCSB)卡弗里理论物理研究所(KITP),参加了由纳尔逊等人组织的“分子与细胞机器的新物理”高级研讨班,聆听当代该领域顶级专家的报告。特别是在6月11日,研讨班举行了为期一天的小型教育论坛,专门讨论生物物理的教学,报告人均是美国高校在生物物理第一线从事研究及教学工作的著名学者,与会者则不乏来自其他领域的专家。纳尔逊以《难易适中的生物物理教学》(Intermediate biological physics)为题作了精彩演讲,UCSB校长杨祖佑先生及前述著名科学家艾伯茨也亲临论坛。后者还发表了题为《如何教会未来的生物学家辨别真正重要的和平庸的生物学问题》的讲演,再次强调了学科交流对产生重大科学问题的巨大推动作用。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齐聚一堂共话教育的场面,实为生命科学与物理科学交叉融汇的最佳见证。2007年,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将以纳尔逊的这本教材为蓝本,开设生物物理课程,并由黎明博士任教,使当今最前沿的生物物理学知识和理念得以在广大中国学子中传播。

    最后,还要感谢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没有出版社的胆识与大力协助,这个中文译本不可能这么快与读者见面。感谢出版社为中国生物物理学的发展付出的辛勤劳动及作出的贡献。(本文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tsrabbit @ 2007-05-24 03:33

作者:趙民德

2000/11/3


我在讀大一的時候,「大一英文」裡,就選了一篇幾乎每一個老師都會教的文章:「If I were a freshman again」。這篇文章其實我也記不得了,反正裡面的忠告,大概我都沒有好好聽就是了。今天我又有一個機會給大一新生說話,心裡想到的是這一篇文章,同時也在想,大概你們也會和我當年一樣地將它當作耳邊風來處理。人類反正總是一再犯同樣的錯。

        如果我再回到大一,我是不是還會唸數學系呢?

        那個時候,理學院還是有志青年的第一選擇,只有較沒有理想的、想賺錢的才去考醫學院和工學院,至於商學院,我們是不會去看的,想想看,他們只讀丙種微積分哪!甚至於商學院的女生我們都不那麼想去追。至於讀商學院的男生,當然清一色都是數學白痴,還有什麼好來往的。孔子不是說:無友不如己者……?文學院的女生雖然數學更差,但起碼還知道雪萊、濟滋和一點存在主義,如果長髮飄逸,是馬馬虎虎可以商量的。數學系的學生雖然在系上被老師當得一塌胡塗,但是走在路上還是很有氣勢的。

        這是一九六○年代的事。回到公元兩千年,好像什麼都變了。你們是什麼分數進這個系的?

        這話聽起來就不順耳,但是人應該聽實話:你們是因為高中的數學好才來唸這個系,還是因為高中的數學沒有唸好才來唸這個系?

        數學這一行的確的風光不再。我全沒有在這裡騙你們永遠留在這一行不出來的意思,雖然,我也不勸你去轉什麼企管,財務,會計或者e-等等的學科。至少,不是現在就去轉。

        一個擺明的事是:數學學得愈好,愈只能去教數學。最多是去教較好,較高級的學校而已。如果你真的很棒,在一個好學校做一個好數學教授,日子還是可以很快樂的。但是如果你真的那樣棒,數學能唸到那樣的水平,那麼你差不多做任何別的事,成功的機會和速度要比做一個了不起的好數學家要大得多。我隨便舉一個例子,在十幾億的華人裡面,只有兩個人做到了美國科學院院士,並且,他們一個是陳省身,一個是丘成桐,都不是臺灣培養出來的。他們的年薪當然不錯,但也並沒有十分地高。華人中名和利比他們好的比比皆是。

        華人裡沒有其他的大數學家嗎?用世俗的眼光來看,是的。因為其他的人,就是沒有做到當選為美國科學院的院士或者沒有得到什麼國際大獎。理由可以有很多,我們在其他的地方也聽得到,我們自己也常用類似的理由替自己找藉口,但是,大部分的人的解釋,就只有這樣簡單:沒有那麼好。在臺灣唸數學真的沒有前途嗎?那當然也不見得。我就認得一位在臺灣私立大學的畢業生,最後一路奮鬥,能在哈佛大學做大教授的朋友。何況你們還是國立大學的學生。

        做好數學難不難?當然難。其實做一個誠實的二流數學家都蠻難的。做一個三流的數學家就相對地容易了,只是他們不怎麼被二流數學家看得起而已。做一個不怎麼誠實的數學家恐怕更難。為什麼?因為數學是一門老老實實的行業,俗語說: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數學裡面,硬是沒有方法灌水。因為灌水絕對瞞不過同行的專家,而數學家的習慣,一向是不肯說別的數學家比自己好。在數學界要出名,只有靠硬功夫一途。口才、儀表、反應的敏捷、對人處事的態度,甚至幽默感都有一點用,但是這不是好數學家以及數學家成名的充分條件,也不是必要條件。搞得太多,有時反而有害。論文多也沒有用,好的數學家都不吃這一套。

        我沒有向大家潑冷水的意思,但是要做數學家,甚至於應用數學家、統計學家、計量經濟學家、或者電腦計算這些以數學為基本工具的學門,想要佔一席之地(我不是說做什麼長等等),硬功夫是唯一的路。我常聽到同事們抱怨現在的助理連程式都寫不出來,更別說做一點真正的解析計算。用這樣的態度在廣義的數學界想出人頭地是沒有希望的。

        風光不再的艱困學科,由聯考的後段同學來讀,如果不能有一點想法,是蠻危險的。現在要從數學系(其實任何一個系都一樣)畢業並不難,如果你只是想畢業文憑的話,是可以放輕鬆一點,只要你不是十分的不上道,四年一晃就過了,我們的教育部,現在給大學文憑的態度差不多和「憑身份證領取」一樣,有什麼可擔憂的?但是,想一想罷,你和你的家人,為了護送你進國立大學,這一路上投資了多少?現在可是滿街都是大學生的時代,數學系的畢業生,如果補習班都不肯要你去教,數學肯定不是第一流的,你又不會管理,更不懂財務;會計?不會;程式,只會EXCEL,別人會笑一笑:謝謝,再聯絡;英文?比不上文科的同學;國文,算了罷,大量用手機的結果,恐怕連情書都寫不好;聲、光、電、磁、氫氧、矽、塑一概最多只知道皮毛,不會超過牛頓雜誌的內容。誰要給你工作?

        王爾德說:男女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國家設立了這麼多數學相關科系是一種誤會,他們以為科學可以救國,而數學若不是科學之母,至少也是科學的一種。最少最少,數學是一門不怎麼花錢的科學。我們設這麼多數學相關科系也許是一個錯誤,因為一個國家並不需要那麼多數學家。但這並不一定是無救的錯誤,因為,即使我們不需要那麼多數學家(何況訓練一個數學家又談何容易),但是數學的基本訓練,卻是極有用的訓練。一個人若是數學還學得可以,至少他或她的智商不會太差,邏輯清楚,能夠理性地分析出一個問題中的要點,知道什麼是真的證明,什麼是假的證明。而這是一個像樣的知識份子的重要條件。

        那麼你們將要學到的數學有沒有用?極高的數學有沒有用我不清楚,大概「數學愈高深便愈無用」一般而言是不會太錯的。至少,從世俗的眼光來看,不會太錯。但是你在現在的數學系裡反正也不會學到極高深的數學,而那些最淺的、已充分發展的數學,像是微積分、線性代數、微分方程、複變函數這些不止是真的有用,而且還是極為有用。在這裡,我是很世俗地說,所謂的「有用」,並不是課本裡常見到的「舉例應用」的那一種,而是有頭路的意思。

        略為高明一點的技術性工作無不需要這些本事,你們如果在將來的工作中善用這些本事,已經和別人大大地存在著「立足點的不平等」了。可是,我在技術性的行業裡三十多年,見到的能夠善用微積分的人都寥寥可數,因為絕大部分的人,其實都沒有善用微積分所給他的技術。這和電腦的發達與否無關。不論電腦如何發達,仍然需要解析的能力。但是絕大部分的人,都到不了「能夠善用微積分」的水平。

        不要以為這是因為老師教得不好。你們雖然不幸地到了這個系,但就數學論數學,你們在這裡遇到的數學老師可還真是上等的。你們若是學得不好,多半是你們自己的錯。但是反過來看,真的學好這些功課也並不那麼容易。它們雖然都是已發展成熟的學問,但是它仍然有它的基本難度。這些學問靠偷巧、靠臨時背一背是不行的。你必需要下真正的功夫。到了將來在職場上將這些學問活學又活用更難,因為你們到目前為止的讀書,都是為考試而讀,不是為了有一天真的要用。這些都是工具學科,你要能體會出這些工具是如何設計出來的、可以做那一類的事,換句話說,讀這樣的書要有整體觀。但是過去所有你會在乎的,只是那一個部分是必考的重點,那是讀補習班的態度,不是讀大學的態度。

        我們才說到工具。真正的高手是不用工具的,他們用人,用懂得用工具的人。次一等的高手懂得看數字。但世上少有真正的高手,連次等的都不多。而且大部分的人在投入職場時,也不可能一開始就有用人的權利,也不見得會立刻看得到有用的數字。你總得先打幾個硬仗,才能從小兵一步一步升到將軍。而庸手是有工具也不會用、有數字也不會看的,大部分沒有頭路的人皆是此類。一個人在社會上有一點所謂的成就,其實只要能把握住一點利基,並且能發揮這樣的利基便好。你在一個數學系能學到的本事,是永遠都不會退流行的。

        那麼,你在數學系的四年日子,應該怎麼過?如果你是天才,不必問我,我也不敢給天才做建議。如果你不算天才,如果你能把我前面所說的四門課裡的兩門,唸到至少可以去補習班教它的程度,那麼,你在數學工具上,就已遙遙地領先很多理工科的大學畢業生。並且這個學問別人搶不走,你終身有用。

        其他的時間,試著去吸收其他的學問。學問可分為兩種:一種靠懂,一種靠背。靠背的東西要在年青時學,例如外國語。有的學問是要先背熟了,一背再背,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自然會懂。例子:極限的定義。需要時時更新的東西,除非你馬上要用,不要急著學。我曾懂過七種不同的電腦作業系統,但是客觀的環境一改,你馬上就得換系統,以前的知識基本上就等於作廢。這類的學問是最好用時才去學。同理,少在網路上做言不及義的聊天,沒有用的。容易的東西、讓你爽的事物、大概都是沒有用的。不妨去玩。但玩也要設法玩到差不多是職業的水平和品味。半調子除了做龍套之外,別無用處。

        畢業了要做什麼?

        高手不必要唸更高的學位,王永慶、張小燕都沒有大學文憑,阿扁也沒有碩士。我們是普通人,因此人要金裝,需要文憑來證明我們其實還不錯。

        下面的一段是選自《玩性堅強》一書的十八頁,作者是網路名人,筆名「老貓」,在文章裡自稱「」: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想致富,貓在三十三歲前的建議是:

        找一個有前瞻性的行業,別找夕陽工業,選個有錢又有能力,或者很會找錢但沒有能力的老闆,讓自己擺個忠誠又有能力的樣子,給自己裝個不貪財又值得信賴的德行,讓身邊的每個人都說你好,少交掏心挖肺的朋友,想盡方法認識其他更好的老闆,經過幾次半推半就的跳槽就可以了。

        如果你要唸碩士或者更高的學位,那麼前面我建議你累積的功夫,可以讓你有更大的可能,考進其他的研究所。用四年的時間,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你下一步要做什麼。趕熱門也好,不趕熱門也好,你要確認的是:這是你的戰略,你深思之後的選擇。

        從前,大學很少,大學生也很少。畢業生總找得到事,因此,專業不那麼重要。大學的教育,雖有一些學科學門上的差別,但基本上是以人格的養成為主要的目標,希望能夠培養的是有社會良心的知識份子。後來分工漸細,理工農醫文法各司其職,大學漸漸有職業導向的傾向。現在,這麼小的臺灣,有一百多所大學。大學生的平均市場價值當然也跟著下降,社會和他們自己對大學生的期望,也當然跟著下降。因此多半的顧主,大概也不會期望你們有什麼真正的專業。也因為這樣的結果,也許大家反而可以忘記一部分對專業的期許,投注應該有的資源在人格的養成上。等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就知道專業只是敲門磚,成功的人都另有成功的特質。

        回首來時,我其實並不曾給大家應有的示範。世事多艱,大學生活,是最後的快樂日子,也是機會。這對於自己覺得不幸考進這個系的同學來說,其實是一生中最好的契機。

        如果你完全不愛解析、計量、科學計算……,那麼,趕快轉系罷。人生苦短,不要為任何事大大地折腰,這是多元的社會,路不止一條。不管怎麼說,興趣還是重要的成功因素。如果你還算能接受,並且還是覺得科技、管理、財務、工程這一類工作是可以安身立命的,那麼,在這個系好好地留下來替自己的下一步做好準備,也許是不錯的戰略。

        用心地玩,用心預備。只要你將來想要的工作裡需要計算、數量、以及邏輯――這是現代裡社會裡最要緊的三個部分――那麼,你應該不會吃虧,不會後悔。

        我今天是來給大家打氣的,也是來給大家漏氣的。因此大部分都是講的老實話。老實的話不好聽,但是你往往在最關鍵的時候,才會被人提起。

        電視廣告上,女孩的父母對來求婚的男子說:「你連房子都沒有,憑什麼要我們把女兒嫁給你?」你早晚要面臨這樣的真實,尤其在面臨人生重大的轉折時,你需要拿出實證和業績。在我們的時代,我們也沒有房子。但我們可以對女孩的爸爸說:我有本事。本事不是一天就會有的,並且誰也不知道那一天會用到什麼本事。本事是信心,學識和勇敢面對。本事是效率:努力地玩,但要玩有深度和難度的事物。努力地積蓄真實的功夫,認識人性和自己。在自己的地位不高的時候不卑,在自己的地位略高的時候不亢。

        我完全沒有許給大家一個未來美景的意思。日子只有愈來愈難過,競爭只有愈來愈劇烈,學位只有愈來愈不值錢,求得學位的代價只有愈來愈貴,貧富的差距只有愈來愈大。但是,金字塔的頂端,總是缺人。我們找不到好的合作夥伴,找不到好的總經理,找不到好的部長,好的院長,也找不到好的總統。不止是臺灣,全世界都一樣。有時間價值的東西,別急著去學。會讓你快樂的事物可以做,但要少搞。只是讓你輕鬆的事少做為妙。基礎的功夫,一輩子都是你的財富,要現在就努力經營。

        數學系是少數可還以給你一點「永遠有用,永遠不會被搶走」的基本功夫的地方。它絕對並不容易,但至少基本的部分,也並不高不可攀。

        最後,再引一段老貓的話:

        如果你也是一個不屑的痞子,或立志當一個不同的凡夫俗子,你可以用貓三十三歲以後的法則:

        有個專業,有個了不起的專業,有個別人沒有的專業。

        搞好你的英文或者是日文,那表示你可以閱讀最新的資料去唬人。

        找個明天的行業,別找今天的,這世界變化得太快,你總是追趕不及。

        少說一點謊話,少做一點假,什麼圈子都很小,你的信譽要用一生打造。

        別相信專家說的話,相信自己,如果你懂得去聆聽心裡聲音的話。

        少交朋友,小心朋友,因為那分好與壞,男與女四種,都很麻煩。

        少睡一點覺,多讀一點書,沒機會看世界,從書裡也能體會,網路更直接。

        多用腦去想,用眼去看,用心去體會。

        如果這樣做,你可以吃得飽,睡得好,可能發不了財,可是你也不會窮途潦倒。照鏡子的時候,偶而還會感到自己順眼一點,運氣來了,搞不好會發得像豬頭一樣。


註:所有的引文,都來自老貓:〈狂妄與不凡〉一文,載在圓神的《玩性堅強》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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