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现象和自组织临界现象
突变是一种临界现象,它发生在某一个参数缓慢变化达到特定值的时刻。突变前后系
统的状态有质的差异,会出现或消失某些对称和有序。这里考虑出现新的有序状态的情
形。刻画新的有序或对称状态的一个或一组参数称为序参数。序参数从旧状态中的零值
,连续变化或跃变到新状态中的非零值,这种变化情形最为有趣。任意小的非零值代表
新的对称和有序。这个零与非零的差异、有和无的差异,决定临界现象的突变性。“不
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新相一旦出现,就决定了系统的性质。
物理系统中的相变,如气液相变或铁磁相变,是临界现象的经典实例。磁石在高温下
并不吸铁,即不具有宏观磁性。这是因为它所包含的大量微观磁矩处于杂乱无章的热运
动中,彼此的磁场互相抵消。温度降低到一定值,短程的磁性相互作用突然延伸到整块
磁体,发生铁磁相变,出现宏观磁性。这些相变都是有序和无序两种因素较量的结果。
热运动是无序之源,温度T愈高无序程度也愈大。有序来自相互作用,可以用相互作用的
能量E代表。于是,有序与无序两种趋势的消涨可以由比值E/T刻画。两种趋势的转变点
也称为临界点,对于由温度变化引起的相变,这就是临界温度Tc。
临界温度和哪些因素有关呢?首先是相互作用能量。相互作用很强时,可以在比较高
的温度,即比较大的无序背景下实现有序状态。此时,相应的临界温度较高。相互作用
很弱时,一定要在较低的温度才能实现有序。其次,有一个应当特别说明的因素。晶体
中一个原子附近其他原子的数目称为配位数。配位数大时,一个原子的影响容易传送给
较多的邻居。即使温度较高、噪声很大,导致有序的相互作用也较易占上风。从统计物
理学的种种相变模型知道,对于同样的相互作用,配位数高的晶体可以在较高的温度出
现有序相。这一观察对于社会现象颇有启发。
一位诗人曾经把人类社会生活概括成“网”。社会的配位数,即同每个网点相联结的
网点数目可能相当大。当然,很难严格地定义这个配位数,但可以做一些合理的估计。
例如,社会上每个人平均拥有的相识者数目可能成百上千,比一个晶体中原子的配位数
要高得多。因此,革命并不需要社会的多数达成共识,相对少数的志同道合之士就可以
在相当高的“噪声”背景下做出扭转乾坤的大事。试想,1921年有13个人代表几十个人
在上海开会,28年后就完成重写中国历史的巨变。1949年解放战争取得全面胜利时,革
命力量总共有多少?全体共产党员和解放军指战员,加上支前农民和党的同情者,可能
不及全国总人口的七分之一。反过来说,“四人帮”和他们的追随者究竟有多少?但这
“一小撮”居然能在一段时间里搅得举国不宁。
这里提到的“七分之一”有一则故事。1980年,笔者作为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五人小组成员,第一次去美国。参加了美国圣巴巴拉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成立仪式之后,
顺便访问一些大学。在纽约见到曾经对弱相互作用理论做出过重要贡献的马尔夏克(R.E
.Marshak)。闲谈之中,何祚庥问,为什么美国在不少方面表现得生气勃勃。马尔夏克
的回答颇为特别:“那是因为有七分之一的美国人在忘我地工作”。不久之后,笔者等
人向李政道提及马尔夏克的观点,李政道也很同意。这“七分之一”所以能起活跃一个
国家的作用,正是由于人类社会是配位数很高的系统。
上面提到的物理系统中的相变都是平衡态、“静态”的状态突变。静态平衡一般维持
在系统“自由能”最小值附近。自由能是系统在一定限制条件下的宏观能量,例如保持
体积和温度一定时的“能量”。
与此形成尖锐对比,动态平衡却可能保持在最不稳定的能量“极大值”附近。回想马
戏团里的小丑,在幕间休息时出来玩鼻尖顶杆儿的游戏。倒立的长杆是不稳定的,如果
小丑竖立不动,那杆子是要倒下来的。正是因为小丑不断运动,重杆才能晃而不倒。把
一个钢球放在处于水平位置的洗衣搓板中,钢球必然静止在某一条沟槽里。这时如果把
搓板沿水平方向周期性地晃动起来,就可能找到一定的周期运动方式,使小球连续地处
在两槽之间的脊梁上。这两个例子都是由持续运动保持的、处于不稳定点附近的动态平
衡。这些状态发生突变导致的临界现象可能对社会科学更有启发。
考察一个似静实动的模型。让细沙从一个漏斗孔中缓缓落到桌面上,形成渐渐长大的
沙堆。这沙堆的锥面和桌面保持着一个看来不变的角度。然而,这是不稳定的动态平衡
。新添加的某一粒沙子可能在勉强维持平衡的锥面上导致一次“雪崩”,使一撮沙子滑
到堆底。过一会儿雪崩留下的小洼会被后续的沙流填平,然后在另一处发生或大或小的
新的雪崩。搜集大量雪崩数据后可以发现它们的大小和间隔服从某些统计规律。沙堆模
型启发了对所谓“自组织临界现象”的活跃研究领域。
社会生活中自组织临界现象的明显实例,是北京街道上的交通流。拥挤的各类车辆争
道而行,在随时可能发生事故的临界状态附近自己组织成看似稳定的交通流。一旦发生
一起事故,就使得或多或少的车辆无法行驶。只要把沙堆模型涉及的概念倒过来想,就
可以看出两者的相似性。这里发生事故前看似稳定的交通流对应沙堆模型中似乎不动的
锥面。因交通事故而停滞的车群对应滑落的雪崩。
无论平衡态的相变或非平衡的自组织临界现象,系统远离或接近临界的状态都有很大
差别。这差别主要在于:远离临界点时,系统中局部的变化不向全局传播,而在临界点
附近许多扰动都会导致全局性的后果。
相 变 和 涨 落
在慢变过程中多种因素都在同时起作用,系统的特殊性表现较多。突变往往由单个参
数的微小改变引起,其他的大量参数在突变点上下并无明显区别。为什么是单个而不是
一批参数共同起作用?还是前面提到的“没有理由律”或“一般性考虑”。两个参数同
时变化而导致突变,要有特殊的条件。单个参数引起突变才是普遍现象。正是因为在突
变点附近起作用的参数很少,突变的类型也就有限。突变往往可以根据参数的类型划分
为若干普适类,本来不同的许多系统却在突变点附近表现出很大的相似性。
社会革命是一类明显的实例。恩格斯说过,“革命是一种与其说受平时决定社会发展
的法则支配,不如说在更大程度上受物理定律支配的纯自然现象。或者更确切地说,这
些法则在革命时期具有大得多的物理性质,必然性的物质力量表现得更强烈”①。读一
下雨果(V.Hugo,1802—1885)的《93年》和里德(J.Reed,1887—1920)的《震撼世界的十
日》,不能不有类似的感叹。
即使是处在“平衡”态的复杂系统中,许多变量也会发生局部或短暂的起伏涨落。远
离临界点时,涨落只是通常可以略而不计的小修正。然而,涨落在临界点附近却起着重
要作用,往往可以决定系统在突变后的命运。
这样的实例不胜枚举。铁磁相变后宏观磁场的最终取向是偶然或次要因素决定的:地
磁场、磁性杂质、甚至容器的缺陷,都可能起决定作用。一个光学谐振腔里最初可能有
许多振动模式并存,微小的差异使得能量向某一个模式集中,最终选出一个优势的振动
模式。
公正地提拔干部也是一个好例子。首先,在“零级近似”下所有的候选人都必须具备
同样的基本条件: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事业、有一定的工作能力和经验、能够联系
群众等等,否则就根本进不了初步名单。然而,决定最后取舍的往往是一些次要的因素
,某人言谈举止比较和蔼、某人考虑问题较为全面等等。
大学入学统一考试的分数线也是一个临界线,它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整个生活道路。远
离临界线的群体,即考得特别好和特别差的人们,不必担心偶然因素的作用。只有在分
数线附近才容易受小涨落影响。
远离临界点、靠近临界点和在临界点上的涨落行为在统计性质上有显著差别,主要是
它们随时间或距离的衰减方式不同。突变可否预测,要看是长期预测还是短期预测。靠
分析临界涨落,可以有一定的短期预测。
就长期行为而言,不可能做具体的预测。记得1981年4月,笔者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
一座德国古修道院里参加关于“有序和混沌”的科学讨论会。午餐时同来自东、西德两
方的教授们闲话到统一问题。他们都认为这是极为遥远的事情,至少在20世纪里不会发
生。结果,东西德的统一就发生在这场谈话之后不到10年。这正是社会历史发展中的突
变。
突变不是瞬变,它也是有过程的。选取恰当的时间尺度,研究突变本身,对于揭示复
杂系统的本质和内在矛盾,极为重要。历时数载的革命进程,往往可以表露几百年社会
发展所积累的矛盾。
突变得以发生的重要条件,在于系统中出现了使原有状态不稳定、而使突变导致的新
状态能够“放大”起来的机制,而不在于引发突变的具体事件。这对于正确认识和处理
各种“突发事件”有重要意义。许多突发事件是自组织临界现象。关键在于消除或化解
使系统发生不稳定的内在原因,而不在于寻找和对付可能引发突变的细小和偶然的事件
。
对社会科学研究的一些希望
在结束本文之前,想对我国的社会科学研究和社会科学工作者提一些希望。社会科学
的任务不是论证党中央政策的正确性,那是中央宣传部的责任。把社会现象作为客观对
象,用科学方法加以研究,在这一点上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并无原则差别。由于社会科
学与政治、经济的密切关系,在社会科学中发扬自然科学的精神是比较困难的,因为这
需要坚持真理的勇气。然而,把一些技术性的事情做好,注意讲究一些基本的方法,对
于我国社会科学的发展会很有好处。因此,在这里主要讲一点技术性和方法论的事情。
首先是引文。“言必有据”,正确的引文是基本要求。报刊上常常见到一种“外国人
说”的写作模式:“外国人说,在这里修桥比登天还难”。每当读到这类妙文,笔者总
希望看到出处,还真想去查阅一下原文,可是没有一次见到过引证。引用原始文献,还
是从第二手资料转抄?这是下功夫做学问的事。最近见到一本关于我国现代新闻史的著
作,初看后面引文不少;细看之下,才发现多数是后人的回忆和纪念文字,而对原始报
刊引用甚少,这本书的价值在笔者心目中就降低了。当然,查阅原始文献的工作量极大
,好书的价值包括了这类劳动。
提到“原始文献”,有一个“按第一次发表”,还是从后来修改过的版本引用的差别
。翻开《列宁全集》俄文第4版,文章末尾印着“初次发表在某年某月某日《火花报》某
版,此处按《火花报》原文排印”。恩格斯曾在《反杜林论》1885年第2版序言中写道,
“此外,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我做任何修改。本书是部论战性的著作,我觉得,既然对方
不能修改什么,那我这方面也理应不做任何修改。我只能要求有反驳杜林先生答词的权
利”②。这是一种西方的“骑士风格”,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比较缺乏。“为尊者讳”的
陈规仍在起作用。当年出版郭沫若全集时,有人建议删去与鲁迅抵触的文字,郭老没有
同意,并加注说明③。这样做就为后人保留了一件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发生过的事实,对
于科学地进行研究只有好处。文章是可以修改的,但重大改动应当在新版时注明。引用
者最好能核查前后文字有无实质性差别,否则会得出不符合真正历史的“现代”结论。
历史档案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封建时代,皇帝本人原则上是不能
观看记录其本人言行的《起居注》的。这一方面是告诫皇帝慎行,另一方面也是为历史
留下原始记录。我国近代真实的社会、政治、历史档案相当稀少。不用说“千古之谜”
,我们自己做过见证人的当代史就留有许多谜团。档案工作是社会科学的一种基本建设
,希望能做得更多、更好、更真实。
西方主要国家的社会科学著作,甚至一些比较严肃的自然科学普及读物,大都有占据
相当篇幅的引文和注释,书末还有索引。国内出版译文时,往往把注释全部或大部删除
,把索引取消,使译本大为减色。更有甚者,有时还对正文加以删改而不做说明。笔者
以为仅仅在译者序中申明,“删去了不适合我国读者的内容”是不够的,最好能在删除
处加括弧注明“此处删去约二百字”,以便读者大致了解删改的规模。
再说索引。没有索引,是我国不少自然科学书籍的不科学的地方,这在社会科学出版
物中就更为普遍。值得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的科学著作本来并不多。靠目录和索引迅
速查到所需要的内容,原是做学问的一种技巧。笔者曾在主编一套科学丛书时,在“著
者凡例”中要求每位作者在书末加索引,却不得不在责任编辑的反对下把“要求”改成
“鼓励”。那反对的理由是“做索引太费事”。比起著书应付应费的心血,编写索引所
需时间并不算多。何况计算机文字处理系统的发展,也减轻了此中手工劳动。
要讲究一点逻辑,要在可比条件下比较事物。只能“斤斤计较”,不能“斤尺较量”
。只有“无量纲”或计量单位相同的数字才能被比较。前几年我国科技领导层中有过一
种说法:我国SCI论文总数已达到国际第12位(最近已上升到第8位),而我国人均产值却
排在相当后面,这说明我国科技成果转化为生产力的比例很低。这是把“总数”同“人
均”这两个不能直接比较的量拉扯到一起。正确的办法是,或者把各国人均SCI论文数同
人均产值、人均支持强度比,或者把论文总数同国民经济总产值比较。无论怎样做,都
可以看到我国科技战线在比较低的支持强度下,做出了相当好的成绩。再举一个例子。
不久前庆祝深圳经济特区建立20年,有些报刊文章说,“深圳用20年走完了一些发达国
家50年的道路”。一方面是这个穷而有志的大国的一小部分,处于香港和内地之间的特
殊地理位置、在政府和内地支持下实行特殊政策的一片土地,另一方面是现已发达的“
一些国家”。这又是把不可直接类比的事物拉到一起。
引用数字时要注意“有效值”,过高的数值精度,只表示作者心中无数,没有真正的
数量级概念。现在电子计算器很普及,随便敲几下就得出很“精确”的数字。某位医生
一共治疗过87位患者,疗效达到94.73%。且不说“疗效”本来很难严格定义,这里的精
确程度只有治疗过成千上万人以后才会有些意义。
不要滥用“权威”二字。科学只承认真理,不承认权威。特别要提一下不要用行政权
威干预科学研究。这在自然科学和技术领域,已经屡次发生。
最后,想提一下社会科学能不能做实验、给证明。社会科学不能做实验,是过去的一
种认识。在信息时代,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都在数字化,采集和处理数据正在成为许多
部门的日常工作内容。这使得建立计算机模型和进行模拟实验,变成可行和必要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社会生产投入产出的分析,对于人口结构的预测,对于股票市场运作的
模拟等等,都早在实行之中。目前有些人对“经济物理”,甚至“社会物理”的宣传可
能有夸大不实之处,但对社会现象的定量研究,确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交叉的很好的
切入点。
社会科学中要不要证明?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哲学教授拉斯列特(P.Laslett)自
认为是约翰·洛克(J.Locke, 1632-1704)哲学讲席的现代继承人。笔者曾经有机会同他
谈起带中国研究生的情况。他说,同中国学生工作很困难。这些学生总是喜欢说“我认
为”,而不是“我证明”。
其实,社会科学同自然科学一样,是需要证实和排伪的,只不过做起来更为艰难。西
方名牌大学的社会科学博士学位比自然科学博士更难获取。
20年前,由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卢嘉锡和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绳倡议,曾举行过
一次两院共产党员研究员的座谈会。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交叉这样的大文章,不是靠座
谈能完成的。希望从年轻到年长的几代学者都有人不断尝试在“大交叉”领域做些实事
。
(本文为作者据2002年10月18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报告整理,本刊分两期刊登,本
文为第二部分。)
① 1851年2月13日恩格斯致马克思信.
② 恩格斯. 反杜林论.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年12月第1版.第7页.
③ 郭沫若. 郭沫若全集·文学篇.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第12卷第21页.
感谢郭汉英、郭平英同志协助核实出处.
